我跪坐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他滚烫颤抖的手,另一手三指始终搭在他腕间,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微弱而混乱的脉搏跳动。他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急促,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热毫无减退迹象,脉搏却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如同疾风暴雨中即将崩断的琴弦。
就是现在!
我毫不犹豫,拿起早已备好的银针,在灯火下烤过,按照陈太医所教,凝神静气,精准地刺入他手臂上的“曲池”与“合谷”穴。下针的力度、深度、角度,分毫不差。
银针入体,他浑身猛地一颤。我屏住呼吸,指尖依旧搭在他的腕脉上。
几息之后,那狂暴的脉搏,竟真的渐渐缓和下来,体温也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在出汗,但不再是那种虚脱式的汹涌,而是细细密密的潮热。
第一次危机,度过了。
陈太医在帘外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赞许:“王妃下针稳准,时机把握极佳。”
周嬷嬷和青黛等人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异与信服。她们或许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总是安静顺从的王妃,竟有如此沉稳果决、精通医理的一面。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两日,萧顺霆的病情仿佛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一次次将我和所有人推向绝望的边缘,又一次次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拉回。
他呕出黑紫色的毒血,染红了锦被;他全身冰冷,脉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他一度呼吸停止,吓得陈太医差点冲进来施救,是我坚持再等片刻,果然那口气又幽幽续上;他伤口溃烂流脓,需要一次次清理上药,每一次揭开纱布,都像是揭开我心头血淋淋的伤疤……
我几乎没有合眼。
困极了,就伏在床边打个盹,手里还握着他的手,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饿了渴了,就胡乱塞几口周嬷嬷递来的点心清水。我亲手为他擦身降温,更换汗湿的衣物,处理伤口的脓血,按时喂药敷药,记录他每一次脉象、体温、呼吸的细微变化,及时与陈太医沟通调整药方。
我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衣带渐宽。周嬷嬷和青黛看得心疼不已,几番苦劝我稍作休息,都被我摇头拒绝。
“我没事。”我总是这样说,目光须臾不离床上的人,“等他醒了,我就去休息。”
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他的安危上。那些羞涩,那些忐忑,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猜忌与距离,在这生死攸关的日夜守候里,早已被碾碎、融化,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东西。
我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与新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看似强大无匹、令人生畏的男人,他的身躯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会……脆弱。
而他这份脆弱,是为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的疼惜与眷恋,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
第三日黄昏,他的高热终于彻底退去,脉象虽然依旧虚弱,却已趋于平稳。伤口处的黑紫色毒素也开始明显消退,长出鲜红的嫩肉。陈太医再次诊脉后,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王爷体内毒素已去大半,最凶险的关头算是度过了!接下来便是好生将养,补气血,愈合伤口。王妃……功不可没啊!”陈太医由衷感叹,看我的眼神已满是敬佩。
周嬷嬷和青黛喜极而泣。一直守在门外、同样数日未眠的斩霄,听到消息,这个铁打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朝着内室的方向,重重抱拳,深深一礼。
而我,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眼疾手快的青黛一把扶住。
“王妃!”青黛惊呼。
“我没事……”我靠在青黛身上,喘了几口气,视线重新聚焦,依旧牢牢锁在床上那人脸上,“他……何时能醒?”
“王爷身体损耗太大,意识恢复还需些时日。但既已脱险,苏醒便只是早晚之事了。”陈太医道,“王妃也请务必保重自身,您若累倒了,王爷醒来岂不心疼?”
心疼……他会吗?
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却终于透出些许轻松的笑意。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劳烦太医和周嬷嬷先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便好。”
众人知我固执,又见王爷确实已脱险,劝了几句,见我坚持,便也退下,只留青黛在外间随时听候。
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灯火如豆,映着他安睡的容颜。我打来热水,拧了帕子,像他曾经为我做过的那样,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他的体温已恢复正常,呼吸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苍白,但那份笼罩的死气已然散去。
我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这张脸,冷峻,深邃,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可我知道,这威严之下,有对亡母的深情追忆,有对将士的担当,有对敌人的冷酷,也有……对我笨拙却真实的在意与守护。
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处那道浅疤,抚过他紧抿的薄唇。
“快点醒过来吧,”我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依赖,“你不是说,要与我共赏春色吗?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快要开败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无声流转。
而床榻之上,他绵长的呼吸中,似乎微微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