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些答案,永远只能停留在“明白”的层面,不能深究,更不能宣之于口。太后是屏后那双曾经有力、如今已倦怠的手,将他推上了皇位,也为他扫清了许多障碍(包括黄太妃)。
而萧顺霆,则是屏前那把最锋利、也最稳重的剑,为他开疆拓土,镇守国门,也替他承担了最多的风雨与骂名。
他需要做的,就是做好这个皇帝,不辜负这“被选择”的命运,也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由许多人(包括他的生母、嫡母、皇叔,甚至那些在争斗中落败的兄弟)的牺牲与付出换来的太平江山。
“皇叔,”皇帝起身,对着萧顺霆,郑重地拱了拱手,“日后朝政军务,仍需皇叔多多费心。朕……不会让皇叔失望。”
萧顺霆亦起身,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永固河山。”
君臣对视,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揖之中。
从宫中出来,已是夕阳西下。萧顺霆骑马缓行在回府的路上。暮色中的皇城,宫殿重重,飞檐斗拱在余晖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他想起了早逝的母亲林贵妃,想起了抚养他长大的镇西老侯爷,想起了给予他慈爱的先太后,想起了忠心耿耿的瞿麦将军、章礼锐,想起了与他生死相许的我——乔锦薇,想起了聪慧仁厚的儿子稷儿……
这重重宫阙,见证了太多的爱恨情仇,阴谋算计,也见证了忠诚与牺牲,守护与传承。如今,又一位皇帝在这里成长,而那双曾经在屏后推动风云的手,已悄然收回,归于沉寂。
历史如长河,奔流不息。每个人都是其中的浪花,或耀眼,或微末,最终都汇入无尽的洪流。
而他,萧顺霆,北凉王,摄政亲王,曾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孤儿皇子,如今已是能影响这河流走向的巨石。他会继续坚守他的责任,守护他的家人,辅佐他认可的君王,直到青丝成雪,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还有更多像稷儿一样的年轻人,正在成长,准备接过时代的接力棒。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或许就是所有斗争、所有牺牲、所有守护最终的意义。
萧顺霆收回望向宫墙的目光,轻夹马腹。墨焰轻嘶一声,加快步伐,载着它的主人,向着那座灯火渐起、有挚爱家人等待的王府,稳稳行去。
夜幕,温柔降临。
并肩赏花
岁月如梭,倏忽数载。
又是一年春天,北凉王府的后花园里,满园芳菲正盛。粉白的海棠如云似雪,堆叠在枝头;娇艳的桃花灼灼其华,映着碧空;更有一架紫藤,年岁已久,虬曲的枝干上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如瀑布般流淌着幽香,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宛如织锦。
我站在紫藤花架下,仰头望着那一片流动的紫色,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暖洋洋的。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翩然飘落的紫藤花瓣,柔软轻盈,带着生命的温度。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熟悉,不疾不徐。我未回头,唇角已不自觉地上扬。
一袭家常的靛青色直裰映入眼帘,袖口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简单的流云纹,衬得人身姿愈发挺拔清朗。萧顺霆走到我身侧站定,与我一同仰望着这片紫藤花海。
岁月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几缕银丝悄然藏入他乌黑的鬓角,眼角也添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眸,却比年轻时更加深邃沉静,如同历经风浪后愈发幽深的寒潭,此刻映着紫藤的花影,漾开一片温和的波光。
“今年的紫藤,开得格外好。”他开口道,声音比少年时略低沉了些,却更加醇厚温和,像陈年的酒。
“是啊,比去年还要繁盛些。”我点头,将手中那片花瓣轻轻放入他掌心,“记得刚嫁入王府那几年,这架紫藤还稀稀拉拉的,没想到如今已这般遮天蔽日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抹柔嫩的紫色,指尖微动,却没有拂去,只是合拢了手掌,仿佛将这片春色也握在了手中。“草木有灵,岁月滋养。”他侧过头看我,目光细细描摹过我的眉眼,“人亦如是。”
我的脸颊微微发热。这些年,被他这般看着,早已习惯,却总还是会生出几分羞意与欢喜。岁月于我,亦是宽容的。虽不及年轻时那般鲜艳明媚,但眉眼间多了从容平和,气度沉淀下来,是另一种风韵。
只是生产时留下的亏空到底难以完全弥补,身子比常人稍弱些,畏寒怕累,常年需汤药温养着。他也总是记挂着,变着法子让我进补,又不许我过分操劳。
我们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流淌的紫色瀑布,听着微风穿过花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稷儿在庭院另一头跟着武师傅练拳的呼喝声,还有更远处,王府日常运作带来的、令人安心的细微声响。
这种宁静,并非空洞的寂静,而是历经风雨波涛后,沉淀下来的、充满生活底色的安宁。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了彼此的心意。
就像此刻,他悄然伸手,握住了我有些微凉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包裹住我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令人心安的暖意。
我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他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