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醒春站在警察局门口。她的双手紧紧攥住皮带,毒辣的阳光照痛她的脸孔。她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眼角蹦出来,很快又被太阳的热气蒸发。
没有许节,我还有什么日子可以过?
——
房间里的灯被田醒春以省电为由关了。樊倩还坐在床头的枕头边上,田醒春坐在床尾盘起腿,面对着樊倩。
窗外的月光被糊在窗上的报纸挡住,屋内昏暗闷热,樊倩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很快闻到两个人身上一同散发出汗味。
“你们当时才来阳县两个月?许节当时多大呀?”樊倩忽略了味道的问题,她被田醒春和许节的故事,准确的说,她被许节这个人给吸引了。
继“什么样的女儿会让大家都期待她回家”以后,樊倩的第二个好奇的问题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另一个人这么执着的都敢坐到警察局门口为她找真相”。
田醒春的双手分别搭在两个膝盖上。她无论什么时候腰背都挺得很直,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十七。”
樊倩想起老板当时说十六周岁可以打工的话,艳羡自然的从眼里流露出来。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艳羡,因为许节也是那一年死的。
十七岁对于打工来说正好,但对于死亡来说却显得太早。
“那你也是十七?”樊倩借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很快收拾起自己的眼神,“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又怎么到阳县来的呢?”
大概是屋外有风吹来了云,樊倩的话落下后,整个房间陡然黑了一度。田醒春的影子被拉的又细又长投在墙上,好像一条皮带扬在天花板上,随时会落下打到樊倩身上。
樊倩蜷起身子,双手抱住小腿,膝盖顶着下巴。
“许节带我跑出来。”田醒春摇晃了一下上身,那皮带似的影子立刻消散了。樊倩第一次听到田醒春的语气软下来。
田醒春说:“许节说,我们自己组建一个家。”
她说的很温柔很温柔,棉花一样的软。樊倩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有点认为自己太累了,否则怎么会听到一向硬邦邦的田醒春说出这么情意绵绵的话?
樊倩维持着自己的惊愕,“许节很好。”
田醒春说:“她最好。”
8月21日(一)
手机的短信铃声比闹钟先叫醒樊倩。
她揉着眼睛,去摸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手一伸,樊倩感到全身酸痛的像是挨了打。
昨晚她和田醒春聊许节,聊到很晚才睡。
她们租的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之前田醒春都在垃圾堆里睡,樊倩一个人睡倒是也很舒服。现在田醒春回来了,她们头脚颠倒睡一张床就显得逼仄拥挤了。
樊倩揉着肩膀,昨晚她怕挤着田醒春,一直蜷着睡。今天浑身痛想来也是和这个有关。
‘小樊,我女儿今天下午回来,店里休息一天,你不用过来了。’
消息是汪蕊发来的。樊倩先看到‘不用过来’四个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儿,她又把消息看了一遍,才看见前头的‘女儿今天下午回来’。
断案要回来了。
那个被大家期待着回家的女儿要回来了。
蝉七嘴八舌的鸣叫着,不知道躲在树上还是草丛的哪一处。樊倩鲜少有观察这些昆虫的时间,她因此不了解它们。她的日子在从家里跑出来以前都在干活儿,跑出来以后还在干活儿。
樊倩回复了汪蕊,双手捂住耳朵。她之前光顾着干活儿,从来没有意识到蝉的叫声竟然这么吵,吵得人不能头昏。
而她的脚边,田醒春丝毫没有被影响,安然睡着。
樊倩突然就有些不高兴了。
她的怒火从肺腑里钻出来,经过肠子烧进身体各个角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到脸颊,在铺了凉席的床上摔个粉碎。
“田醒春……田醒春……”樊倩小小声叫她。
睡梦中的田醒春皱了皱眉毛,看起来很不好惹。樊倩又闭上了嘴。
她把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地上,忍着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蝉还在外面聒噪的拖着长调子,樊倩踩踩脚上的球鞋,脚步一声重一声轻,又怕吵醒田醒春,又怕吵不醒田醒春。
好在她纠结不过五分钟,田醒春醒来了。
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从樊倩身后响起:“早。”
“早。”对上田醒春还朦胧的眼睛,樊倩的怒火散去许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看见田醒春睡着就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只有她被蝉吵醒了,而田醒春没有吧。
小心眼。
樊倩在心里骂自己。
田醒春对樊倩的心路历程全然不知,也全不关心。她穿了鞋,自顾自去天井院打水洗漱。洗漱完了,田醒春回到房间看樊倩又坐回床上,她看看手机,早过了平时樊倩要去上班的时间了,纳闷的问:“你不去上班吗?”
“那个断案今天回来了,老板说放假。”
田醒春“哦”一声没了下文。她用手梳了梳头,梳下来一大把稻草似的头发。她完全没在意,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盆来去天井院洗头。
洗完头,田醒春出了门。
现在是上午十点多,大街上的人和车来来往往,匆忙的路过田醒春。早餐小摊子的雨棚已经支起来,老板吆喝着叫卖,有人跑过来要了两个包子,老板掀起笼屉,热腾腾的白烟在空中弥漫,田醒春的视线被烟熏得一片混沌。
“你很饿吗?”这道声线陌生又熟悉,它沉稳冷静,甚至称得上一丝冷漠。问这句话的人腰杆儿挺得很直,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