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驶入秦府街巷,就见往日车水马龙的门前竟冷冷清清,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衬得朱漆大门都褪了几分颜色。
沈悠悠扶着“秦长风”下车,鼻尖先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人心惶惶、门庭冷落的味道。
进了内院,更是一片死寂,唯有秦庄氏的哭声断断续续从正厅飘来。
刚跨进门,就见秦庄氏瘫在梨花木椅上,鬓发散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朝报,哭得捶胸顿足:“我儿长风战死沙场,尸骨未寒!那些朝堂上的小人就敢落井下石,一本本参折往宫里递,说什么秦家拥兵自重、作战不力,要治我们满门的罪!天理何在啊!”
秦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手里的龙头拐杖死死抵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的寒潭深不见底:“慎言!长风的尸首没寻到,朝报上的字句也未必作数!没看见他的灵位,就不算真的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垂头丧气的族人,声音陡然拔高,“秦家世代忠良,为大胤流了多少血?他们想踩碎我们的功名,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
可话音刚落,就有家仆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老太太,不好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在门口放话,说……说秦家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还说要低价收购咱们府外的铺子,说是‘给秦家留点后路’!”
“放屁!”秦庄氏猛地站起来,“他们这是趁火打劫!当初秦将军提拔他爹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倒来啃我们秦家的骨头!”
另一个管事也跟着进来回话,声音发颤:“还有户部尚书那边,之前借咱们的三万两军饷,原本说下月归还,如今派人去问,却说……说要等朝廷定了秦家的罪,再看要不要还。”
一时间,堂内的叹息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层阴霾。
秦家树大招风,往日里依附的、交好的,此刻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反过来咬一口,恨不得从这棵将倒的大树上扒下最后一层皮。
秦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意更甚:“让他们闹去。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人的嘴脸,早看清早好。”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沈悠悠和“秦长风”身上,眉头微蹙,“悠悠,你怎么也回来了?京城里如今风言风语,你怀着身孕,本不该趟这浑水。”
沈悠悠扶着“秦长风”往前一步,低声道:“我听说家里出事,放心不下,就陪着长风回来了。他……他路上吃坏了东西,嗓子肿得说不出话,还请老太太见谅。”
“秦长风”顺着她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不自然。
秦老太太的目光在“秦长风”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随即又转向沈悠悠的肚子,语气复杂:“你胆子也太大了。这府里如今是泥沼,进来了就难出去。何必回来陪着我们担惊受怕?”
“娘!”秦庄氏在一旁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嫌弃,“她怀着身孕,留在府里也是添乱!如今府里上下人心惶惶,还要分精力照顾她,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她打从心底里不待见沈悠悠,总觉得这女人怀着不明不白的孩子嫁进秦家,如今秦家落难,她偏要回来,指不定是另有所图。
沈悠悠心里一阵委屈,却也知道此刻辩解无用,只能咬着唇道:“我和长风不是夫妻也是朋友,如今家里遭难,长风身子又这样了,我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在一旁端茶倒水,替老太太和夫人分忧。”
秦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拐杖,堂内又恢复了沉寂。
接下来的五六天,日子过得如同煎熬。、
外面的流言越来越难听,说秦家即将被抄家问斩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府里的下人都有些人心惶惶,想要自己赎身走的不少。
秦老太太每日强撑着主持大局,暗地里却派了不少人去边疆打探消息,可每次回来,都是一无所获。
直到第七天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秦府的死寂。
一名浑身是伤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府门,怀里抱着一封染血的家书,声音嘶哑:“老太太!夫人!是二公子……二公子写来的信!”
秦老太太猛地站起来,快步上前接过家书,手指颤抖着拆开。
信纸早已被血水浸透,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沉重——秦将军力战殉国,大哥秦长风为掩护部下突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遗体……只有秦将军的能寻回,不日将送回京城安葬。
“噗通”一声,秦庄氏直直地跪坐在地上,眼泪瞬间决堤,哭声凄厉:“我的夫君啊!我的长风啊!你们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们……你们……”
堂内顿时哭声一片,男人们垂泪,女人们哀嚎,往日里风光无限的秦府,此刻被绝望笼罩,连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众人哭得肝肠寸断时,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秦家人顿时慌了神,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流着眼泪,跪迎圣驾。
皇上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凝重地走进正厅,身后跟着几名侍卫。
“众卿平身吧。”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目光扫过满室悲戚,“秦将军父子为国捐躯,是大胤的功臣,朕心甚痛。”
他抬手示意太监送上赏赐,“这些东西,聊表朕的心意。秦将军的爵位,就由二子秦破风承袭,日后他镇守边疆,朕会多加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