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他,”飞机上传来催促旅客关闭电子産品的声音,陈嘉煦对着手机那头的庞云说,“跟他是不是渣男没有关系,也跟他在那边还有没有另一个男朋友没有关系。”微微一顿,“要起飞了,我先挂了,落地再说。”
电话被挂断,庞云在那边急得团团转,因为她知道,在陈嘉煦的疗程里,他不能回京市,他最不能踏上的那块土地就是京市,这很有可能会勾起他所有的记忆,然後让治疗回到原点,让周向西之前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庞云打电话给周向西,结果对方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一种绝望和无力浮上心头,庞云在陈嘉煦的公寓门口蹲了下来,祈祷这一趟回京市的旅程不要发生任何意外,也祈祷陈嘉煦什麽都不要想起来,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港岛来。
关掉手机,机舱内的灯光变得暗了些许。
这一趟旅途并不短暂,大概要三个小时,陈嘉煦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纸团,拿出来一看,是之前收起来的便利贴。
意外地发现,飞机座椅前的网兜里还有一支笔。
于是,陈嘉煦就拿起那支笔来,把便利贴反过来,在上面写了一些话。
“TO周向西: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可以让我在‘我爱你’和‘我不爱你’中来回盘旋。
梦里的你很好,现实里的你好像也没有那麽差,我以前觉得你很自私,觉得你对不起我,因为你可以轻易离开我选择出国永居,但现在我觉得自己也很自私。
我放不下你,舍不得你,是因为我放不下梦里那个陪着我长大的少年,尽管知道是梦,但我总在尽力把你想成他的模样,把你当成是他,所以可能我才是那个从来没有爱过你的人,可能我才是那个对不起你的人。”
写到最後,陈嘉煦的笔尖迟钝了一下。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明明把周向西当成替身,是不是因为他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所以老天才会惩罚他得了一身的病,又染上了抽烟喝酒这些不好的习惯。
垂下来的银色长卷发带着淡淡的香气,陈嘉煦垂着眼望着便利贴,过了很久,又写下一句话。
“可是周向西,我在爱你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别的人,我觉得我一直只把你当做是周向西,我爱的那个人也一直都是周向西……”
头有点儿痛,最後陈嘉煦搁下笔不写了。
……
到了京市,下了飞机,陈嘉煦才发现京市下雨了。
整个机场都是湿漉漉的,各种灯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反射出各色的光芒,像是夜晚的彩虹一样。
一打开手机,陈嘉煦就接到了周向西的电话。
这让他有点儿意外。
接通电话,电话那边的周向西问他,现在在哪里。
陈嘉煦说他刚下飞机。
周向西说:“我来接你。”
“不用了,”陈嘉煦道,“你要是忙,给我个地址,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电话那头寂静了一会儿。
周向西给出了一个地址。
陈嘉煦微微弯了弯眼睛,似乎心情还不错,“好,你等我。”
他打了一辆车,就去往了周向西所说的那个地址,97号胡同。
挂了电话,周向西从医院离开,开车去97号胡同,他到得比陈嘉煦早很多,把车停好以後,就拎着一把伞站在胡同口屋檐下这里等着。
周遭很安静,临近深夜,眼前只有不间断的雨幕。
深秋的雨,越来越凄冷。
出租车终于抵达,车灯照亮雨幕,陈嘉煦从车上下来,周向西走过去,撑开大伞接他。
车开走以後,陈嘉煦才往周围看了一眼,但四下里都是雾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只觉得这是个很破旧的地方。他很轻地蹙了一下眉,问:“为什麽要来这里?”
周向西撑着伞,微微垂着眼看着陈嘉煦。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刚见完一个老朋友,正好在这里。”顿了顿,“走走?”
陈嘉煦也没有多问,就跟着周向西慢慢走进雨幕里。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中,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连绵的声音,这声音成为了周围唯一的声音。突然,有一辆车从身後飞驰而过,周向西下意识伸手揽过陈嘉煦的肩,把他往里带。
水飞溅而过,但没有溅到陈嘉煦。
车开走了,周围又恢复了寂静与沉默。陈嘉煦擡眼看着周向西,同在一把伞下,不知为何,听着这陌生的雨声,陈嘉煦竟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
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和周向西站在同一把伞下面,也是周向西撑着伞,可那个时候的周向西,比现在更年轻,还是少年的模样,穿着黑色的短袖短裤,背着个斜挎包。
那应该不是深秋的夜晚,而是盛夏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