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火烟气、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奇异味道。
窑厂外围戒备森严,穿着谢家号衣的护院来回巡视。
内部更是热火朝天,光着膀子的窑工喊着号子,推着沉重的窑车,将烧制成型的瓷器送入窑内,又将烧好的器物小心翼翼地运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抹着厚厚煤灰、头发用破布包起的身影,正费力地推着一辆装满素坯和未上釉的瓷坯的独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迎面正是乔装改扮、混入窑厂做苦力的江烬璃。
她的左手被重新包扎过,用厚厚的粗布和坚韧的皮条紧紧固定,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勉强能活动、却依旧肿胀不堪的手指,负责在推车时保持方向。大部分的力气,都依靠右臂和腰背。
每推一步,背上的烧伤和左手的剧痛都让她眼前发黑,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道道污痕。
两天!她靠着那锭银子贿赂了窑厂一个小管事,才勉强得到这个运坯的苦力活。
这两天,她像最底层的骡马一样干活,忍受着监工的打骂,吃着猪食般的饭菜,睡在漏风的窝棚。
只为寻找机会,探查那枚瓷刃的线索,以及……寻找那半枚金漆佩的下落!
她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窑炉的结构、工匠的分工、物料的堆放、守卫的换岗……尤其是那些负责烧制精品瓷器、靠近核心区域的匠人和工坊。
很快,她发现……
在窑厂最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有几座明显更加高大、窑口密封得异常严实的特殊窑炉。
守卫比其他地方森严数倍!只有少数几个穿着干净细布短褂、神情倨傲的匠人能够进出。空气中飘来的那股奇异焦味,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每天傍晚,都会有一辆罩着黑布、异常沉重的牛车,在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那片区域,片刻后又空车驶出。
那里面运的是什么?为何如此遮遮掩掩?
在第三天傍晚降临。
江烬璃推着一车刚出窑、需要送入库房存放的粗瓷大缸,路过那片神秘区域附近。一阵狂风突然刮过,吹起了其中一座特殊窑炉旁堆放遮雨油毡的一角。
借着昏暗的天光,江烬璃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油毡下露出的东西——是几个半人高的粗陶罐子!
罐口用泥封着,但罐身上,赫然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用朱砂勾勒的扭曲符号!
那符号……她见过!
在父亲江枫被抄家时,那些闯入的官差从书房暗格里搜出的、作为“罪证”的所谓“人骨漆器”上,就有类似的标记!
当时官差宣称,那是江枫用“人骨烧灰入漆”制作邪器的铁证!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人骨漆器……谢家官窑……神秘区域……特殊窑炉……极其可怕、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滋生!
难道……谢家也在做同样的事情?!用骨灰……入釉?!
这时,那辆罩着黑布的沉重牛车,赶车的把式似乎被石头硌了一下,车身猛地一颠簸!覆盖的黑布被颠开了一角!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烬璃那被逼到极限的目力,还是看清了黑布下露出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矿石木料!而是一堆堆……惨白的、大小不一、还粘连着些许泥土的……人骨!
轰!
江烬璃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她的血液!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骨灰入釉!谢家!
他们真的在用……人骨烧灰,来制作瓷器?!为了什么?仿古?还是……更可怕的用途?!
父亲当年被诬陷的“人骨漆器”……难道根源也就在这里?!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浑身颤抖!
她必须进去!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机会稍纵即逝。她注意到,一辆运送特制釉料桶的板车正驶向那片区域的侧门。守卫正在检查车夫和货物。
江烬璃心一横!
她猛地将自己推的那车粗瓷大缸用力推向旁边一个土坑!车子失去平衡,轰然翻倒!沉重的大缸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破碎声!
“怎么回事?!”附近的监工和守卫立刻被惊动,纷纷朝这边跑来。
混乱中,江烬璃借着翻倒的缸车和扬起的尘土掩护,如同狸猫般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靠近那辆运送釉料桶的板车。
在守卫的注意力被破碎声吸引的瞬间,她闪电般掀开板车上覆盖的油布,翻身滚入车底,双手双脚死死扣住车底的横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鬼魅!
“妈的!哪个王八蛋干的?!”监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传来。
“快!收拾干净!”守卫也吆喝着。
趁着混乱,运送釉料的车夫并未察觉,骂骂咧咧地推着车,在守卫简单的盘查后,驶入那片守卫森严的神秘区域。
一进入,那股奇异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焚烧毛发皮肉的恶臭变得更加浓烈!
江烬璃屏住呼吸,死死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板车在一座巨大的、密封的库房前停下。车夫跳下车,和库房守卫交接。
江烬璃趁机松开手脚,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滚入库房墙角的阴影里。
库房大门打开,江烬璃借着门缝透出的光线,看到库房内堆积如山的,正是那些印着朱砂符号的粗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