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秦芷茵抬眸看向姜阳,“我母亲以前身份卑微,论家室,本是配不上我父亲的。可我父亲力排众议,非要娶她过门……这才有了我。”
“……如此深情也会改变,人心还真是无常。”
秦芷茵却摇摇头:“兴许不是深情……陛下,以往我并不能理解他,可近来跟在陛下身边,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人,才渐渐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了些许新的体会。”
姜阳好奇:“比如?”
“我父亲遇到我母亲时,刚得了官位……他是我们家族中,第一位考上官员的男丁。”
秦芷茵摊开手心,那块冰已经化成了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
“……初露头角,难免心高气傲。刚巧这时候,他遇到了我母亲,一位需要他遮护的柔弱女子。”
“在官场上,他一个新人,自是处处碰壁,可面对我母亲时不同……在我母亲眼里,他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是能救她于苦难之中的英雄。”
说着,秦芷茵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微勾:“对我父亲来说,我母亲的崇拜,是他在屡屡受挫后找回自信的唯一方式……而力排众议迎娶我母亲,更是让他在家族中拿到话语权的捷径。”
“……”
姜阳沉默着听她说完,若有所思。
秦芷茵自己也停下话音,沉默片刻,向姜阳道歉:“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该向谁去说……今日提起,难免有些激动,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我怎会怪你?”姜阳回过神,宽慰她,“你说的不无道理。若真是如此,那你母亲实在可怜……为了别人的一己私欲,搭上自己的二十年。”
大概是这话让她想到了过往的经历,秦芷茵愣怔了一会,才苦笑:“是……好在我遇见了陛下,才能将她从那方小小的宅院中解救出来。”
“不是因为遇见我,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姜阳纠正她,“是因为你一直在努力给自己和母亲寻求出路,出路才会出现。可这个出路未必是我,只是我恰巧赶上了而已。”
“……”
秦芷茵看向姜阳,眼眶微微发红:“可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恰巧,我更愿意相信,那日相遇,是命中注定。”
“那就算是命中注定吧,”第一次听女子说与自己命中注定,姜阳觉得有趣,索性欣然接受,“你母亲呢?又托付给了阿娟么?”
“嗯,”秦芷茵吸吸鼻子,压住自己的情绪,认真回答道,“她母亲和我母亲年纪相仿,又有相似的过往,能相互做伴。如此,我和阿娟也可以放心些。”
姜阳点头:“真好……”
只是说起母亲,难免想到陈元微,她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了闷闷的酸楚。
看姜阳忽地沉默下来,秦芷茵应该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也随她一起沉默了下来。
落脚处
后半路,车厢中都没人再开口了。
等到了下一处州府,在当地的官员的迎接下,姜阳与近臣们在官署休息了一日。
北巡的消息传至沿途各州府已有一段时间了,各路官员早已经做了周全的准备,大到跸路清道,小到吃穿用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毕竟除去每年入京述职外,这是他们少有的,让天子看见自己的机会。
姜阳也稍稍留意了一下和她见过面的官员们,只是到底太过匆匆,是非善恶不好断定,最后笼统地夸赞了一番,就让他们回去了。
大概是小时候总被人围着照顾,无论干什么都有人插手,没办法安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时候,比起被簇拥,姜阳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
尤其是去了上清苑以后,那种谁都不用理,安心坐着发呆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舒适。
而前段时间进了宫,虽说规矩多了些,但只要有机会甩脱宫人,姜阳都会选择一个人待着。
……最多最多,也就能允许秦芷茵或者易青陪她。
如今离了宫,更不必说。若非太过离谱,她甚至想自己骑马去北巡。
易青很理解她。夜里用过膳,他们坐在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他忽地开口:“等到了燕地,我们抛下这些人,去看洗墨江吧。”
姜阳仰面倚在躺椅上,想都没想就答应:“好。”
对方微微讶异:“……你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不怕我将你骗走,对你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姜阳闭上眼,懒洋洋地反问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还有更恶劣的吗?”
“……”
易青没回答,但姜阳能感觉到,他应该是在看自己。
一睁眼,果然对上了他的目光。
姜阳问他:“怎么了?”
易青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这一刻……好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你,桌子,椅子,屋子,月亮,夜空,花草树木,灯……”
看他将周围一切都数了个遍,姜阳忍不住笑:“再数下去,天都亮了。”
“天亮,也喜欢,”易青转头,视线越过远处的高墙,落在暗无边际的天幕上,“和你在夜里的燕王府一起对坐过,和你在夜里的上清苑一起对坐过,和你在夜里的皇宫一起对坐过,又和你在夜里的此处一起对坐过……还没在白天,和你在这些地方一起对坐过。”
姜阳也收回目光,感叹:“……你果然是第二类人。”
“什么?”
“无事,”一时解释不清,姜阳毫无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我们今日,就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