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学者扶了扶眼镜:“梁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早些年的情况。李炽拒绝柯蒂斯的教学邀请,却转而开始筹备全华裔的法派乐团。这被视为一种对传统欧洲中心体系的挑战,甚至是一种背叛。”
另一位经纪接口:“柯蒂斯、茱莉亚这些地方,本质上还是欧美古典音乐的大本营。他们可以欣赏东方天才,像你,梁小姐,像以前的李炽女士自己,作为杰出的个体被吸纳、被展示。但当一个华人音乐家站出来,说要打造一个以华人为主体的乐团,要发出不同于传统欧洲乐团的声音,这就不行了。”
梁初灵安静地听,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显得她人也活泼。
学者补充:“不是公开的歧视,那太低级了,而是将她边缘化。评论上的冷淡,资源上的倾斜,人脉网络里的壁垒。李炽女士最初那几年非常艰难。柯蒂斯系的人脉和资源,很大程度上对她关上了门。他们或许乐见一个华人钢琴家的成功,但一个华人试图另立话语权的乐团?那是另一回事。”
梁初灵忽然问:“那是哪一年?”
其实她知道李炽创立乐团是哪一年,但想确认一遍,果然,就是梁初灵和李寻申请柯蒂斯的那一年。
她继续问:“那一年柯蒂斯作曲系的招生情况,各位有印象吗?”
一位经纪想了想:“那几年柯蒂斯作曲系招生人数好像波动挺大。印象中那一年是不是录得特别少?”
学者记忆力更好些:“对。那一年柯蒂斯作曲系本科只发了两个录取。极其少。往年至少有五到七个名额。当时还有议论,是不是系里内部有什么调整。”
两个录取。
李寻那年落榜,以他的才华和准备,落榜本就有些意外。如果那年名额被刻意压缩……
李炽公开挑战欧美主导的乐团体系,激怒柯蒂斯及相关保守势力。作为对她‘背叛’的回应,或者仅是轻视和排挤,柯蒂斯在招生上,对她儿子的申请施加压力,或是‘不予考虑’。
名额缩减,或许就是某种姿态。
李寻从未提过,李炽也从未提过。
古典二字,高无上限,低同样无下限,在很多时候古典就是代表着封建。
封建的来处是权力。
权力压顶,母子都选择独自吞下不公的代价。
梁初灵感到愤怒,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便礼貌地结束了对话,转身走向阳台。
室外寒气扑面,极夜的天空深蓝,远处城市灯火晕开一片暖黄的光雾。
严寒也让她发热的思绪冷却下来,她清楚,方才那些人言语中对李炽的赞赏,对她当年‘挑战体系’的所谓理解与钦佩,并非源于对她理念的认同,不过是因为李炽如今成功了。
李炽的乐团站稳了脚跟,获得了市场与评论的认可;那部记录她挣扎与创造、旨在为乐团造势的影片上映在即,宣传攻势如火如荼,明眼人都看得出它将带来的声望与影响力。
成功是最好的解药,能将昔日的背叛与边缘化洗刷成带有传奇色彩的远见与魄力。
人们仰望的从来不是孤勇,而是山顶的旗帜。
这认知让她心底那点为李寻不平的愤怒,染上了一层对世情的厌倦。
她想给跟李寻说点什么,最终只拍了一张窗外深蓝色夜空下积雪屋顶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李寻回复了一张图片,是纪录片剪辑软件的界面,时间线上密密麻麻的轨道。说:“真漂亮,我还在在赶工。你那边冷,记得多穿衣服。”
--
接下来的排练很顺利,特罗姆瑟的这座音乐厅设计现代,声学效果极佳。梁初灵的独奏音乐会曲目早已烂熟于心,她更多是在适应场地,调整钢琴音色。
与当地乐团的合作演出排练也渐入佳境,乐团规模不大,但乐手专业热情。其中一位中年大提琴手,名叫艾琳,艾琳技术扎实,音乐感觉敏锐,排演间隙总是笑眯眯的,会提醒梁初灵舞台某个区域灯光可能刺眼。
一次休息时,艾琳拿着梁初灵的唱片过来,请她签名。
梁初灵欣然答应,艾琳却翻开封套内页,指着空白处,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请写给艾琳,祝她抗癌成功。”
梁初灵笔尖一顿,抬头看向艾琳。
艾琳依旧笑着,金灰色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梁初灵郑重地写下祝福语,签上名,将唱片递还。
艾琳接过去,珍惜地抱在怀里,用挪威语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切换回英语:“你的演奏,经常让我忘记了疼痛。”
梁初灵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艾琳的手有些凉,但回握得很用力。
合作演出前一晚,最后一次联排结束。艾琳叫住准备离开的梁初灵。
“lg,明天演出结束后,我和我妹妹玛塔,打算去朗伊尔城,你想一起去吗?”
“朗伊尔城?”
艾琳的眼睛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显得很皎洁:“嗯,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在北极圈里面。从特罗姆瑟飞过去一个多小时。那是个没有死亡的城市。”
梁初灵忍不住去看那两汪皎洁,心脏也被轻轻撞了一下。
北极,她和李寻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
艾琳看梁初灵有兴趣,笑着继续:“那里不允许出生和死亡,生命在那里,只能以进行时存在。我想去看看这样的地方。我害怕现在不去,之后就没办法去了。或许我现在的身体,会是往后岁月里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