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凛独自开车前往乌小匪位于老城区的车库改装出租屋,阿凛虽然知道乌小匪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欢自己,却依然对这件事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谈钱翻脸是人之常态,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遗产,阿凛面对困难很少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如果被乌小匪拒绝问题该如何解决,阿凛很怕白家因此一蹶不振,她这三十几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凛下车后看到乌小匪门前停着一辆来自青城殡仪馆的黑色厢体灵车,那一刻阿凛的心痛得好似被活生生地剜了一刀,她不得不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着心脏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等到意识从悲伤之中渐渐复苏,阿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乌小寒数年之前曾经交代给她的那句话。
“我会将变卖产业的钱全部留给小匪,我希望你能替我保管这笔钱一直到小斐二十五岁之前,如果小匪也很不幸地和我一样是个短命鬼,你若不嫌弃,这笔钱也可以给你们白家用来锦上添花。”
那股巨大的悲伤在阿凛心中转眼如海潮一般退去,阿凛脑海里刹那萌生出短暂的庆幸,庆幸乌小匪离去得正及时,庆幸乌小寒留下的巨额遗产将帮助她解决白家现在所面临的难题,庆幸渡过这个劫难那帮家里的老顽固会被动开始放权,庆幸她将因祸得福地更快成为白家真正意义上的家长,庆幸她将从提线木偶晋升成为操纵木偶的实际掌权者。然而不到秒阿凛便开始为自己的现实与功利感到震惊与羞耻,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是这种幸灾乐祸的卑鄙货色。即便那种肮脏龌龊的想法只浮现出秒,阿凛亦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此时此刻道德沦丧的自我。
乌小匪隔壁阿婆的房门砰一声被人猛地用后背撞开,青城殡仪馆工作人员一前一后抬走了那巨失去呼吸的年迈躯体。灵车开走,乌小匪双手插着口袋站在门前目送灵车隐入夜幕,她缩着肩膀打了个寒颤自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阿凛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那个同她在角落里一起吸烟的乌小寒。乌小匪抽完那根烟坐在阿婆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发了一阵子呆,她正欲起身回到房间的时候蓦地看到静静站在对面的阿凛。
“阿凛姐姐,好久不见。”乌小匪冲阿凛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她干涩的嘴唇正在向外渗血,那个笑容令她嘴巴上的裂口又抻开了些许。
“你还好吗?”阿凛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对乌小匪说些什么才好,热络像是在讨好,冷淡又显得不近人情。
“夜风好凉,阿凛姐姐,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乌小匪见阿凛面色苍白试探着问。
“好。”阿凛身体失重晃动了一下,乌小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搀住她的手臂。
乌小匪的出租屋依旧保持着阿凛第一次上门时的简单陈设,单薄的房门,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空调,仅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五斗柜,五斗柜上的相框里镶嵌着一张她不知何时偷拍的阿凛相片。
“对不起。”乌小匪见阿凛目光落在相框上开口道歉。
“为什么说对不起?”阿凛明知故问。
“我不该明知故犯,可是夜很漫长,如果不想象你在注视着我,我不知道每天晚上该怎么度过……阿凛姐姐,我知道这种行为看起来很恶心……我知道我在你面前就像是个匍匐在地的乞丐,可是……”乌小匪低垂着头向阿凛解释。
“没关系,以后继续用吧。”阿凛觉得彼时自己已经不配再责备乌小匪。
“真的?”乌小匪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凛。
“真的。”阿凛点了下头,随后言归正传,“乌小寒去世之前留给你一笔数额十分庞大的遗产,你年满二十五岁时就有资格动用那笔钱,我……”阿凛实在没有办法当面对乌小匪提出那个十分过份的要求。
“拿去用吧。”乌小匪微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地回答。
“你说什么?”阿凛不得不再一次向乌小匪确认。
“阿凛姐姐,那笔钱你拿去用吧,我知道白家最近生意上遇到了难题,我也知道很多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所以我希望你能拿这笔钱去解决掉这个难题,那些钱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如果让我在乌小寒和这笔钱之间做选择,我宁愿选择让我的姐姐多在身边陪陪我。”乌小匪一听到阿凛姐姐提及那笔遗产就已经得知她此行的目的。
“小匪……”阿凛欲语还休。
“阿凛姐姐,我求求你别对我说任何感谢的话语,我求求你继续呆在那座高高在上的神坛,我求求你别从神坛上下来……我求求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的姐姐也愿意。”乌小匪仿若生怕听到什么恐怖回答似的硬生生打断阿凛。
阿凛那一刻陡然意识到乌小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背后是一种如同稚子般的赤诚,那些愚蠢,那些盲目,那些退让,那些曾让阿凛轻视或是嘲笑的鲁莽行为全部都是小乌鸦对爱的偏执。
阿凛同时也意识到乌小匪一直以来爱的绝对不仅仅是她这具肉体凡胎,她爱的是一个自造的神明,一个无法抵达的信仰,她的人生需要这样一份近似乎成为执念的爱来做支撑,或许那种感情根本不是爱,而是一种心理寄生。
乌小匪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她是一个病人,她是爱的殉道者,她需要塑造一尊神祇来赋予痛苦的人生以意义,她需要勾勒一个完美的幻象作为精神支撑,乌小匪亦没有把她自己当做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当成神明的所属品,所以她才会那样惧怕阿凛露出凡人面目跌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