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爸爸、妈妈、姐姐不都是在全心全意爱着你吗?”乌小匪不解。
“那不是同一种爱。”阿绵目光之中不经意流露出些许黯然,随后又道,“我在这个家里不过是姐姐的影子而已,小匪,你知道什么叫做待命演员吗?”
“待命演员?那是什么……备选项吗?”
“对,我在家里就是那样的一个存在。”
“那你会不会痛恨阿凛姐姐夺走了你的光芒呢?”
“不会,我爱姐姐,我这个人并不享受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的光芒,反倒感谢姐姐在前头冲锋陷阵令我从某种意义上获得了自由。”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样怕她呢?”
“我早就已经回答过你不止一次,不是怕,是仰望。阿凛姐姐在你心中是无法触及的神明,在我心中也是一样。”
“果然每个人都喜欢阿凛姐姐。”乌小匪闻言感叹。
“是呀,谁会不喜欢阿凛姐姐呢?大抵普天之下哪个女孩都想活成阿凛姐姐的样子吧。”阿绵双手搭在扶栏上静静俯视阿凛姐姐与亲朋好友们热络交谈的背影。
乌小匪没有马上答话,她觉得阿绵的话听起来有些前后矛盾,既然阿绵不享受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的光芒,又何必执着地想要活成阿凛姐姐的样子呢?乌小匪不知为何隐隐觉得阿绵罹患抑郁症似乎和阿凛姐姐有关,阿凛姐姐对阿绵来说既像是意味着光源与温暖的太阳,又像是燃烧与吞噬她的熊熊烈焰,她们之间仿若存在一种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又仿若无时不刻都在温情的掩护之下互相蚕食。
阿绵可否能够变快乐是阿凛姐姐亲自布置给乌小匪的一项长期家庭作业,乌小匪为了好好完成这项家庭作业开始带阿绵体验她生命中所有好玩有趣的事情。乌小匪带阿绵去青花江边拾岸边的石子打水漂,她将胳膊举过头顶抬起后腿把石子向江面一掷,那枚石子便如同变魔术似的在江面接连漾出一圈一圈动人的涟漪。
阿绵扔掉遮阳帽脱下凉鞋模仿乌小匪的样子向江面投掷于岸边精挑细选的扁状鹅卵石,虽然她始终都无法在江面留下那种一连串的漂亮涟漪,可是那天她却笑得前所未有的快乐,阿绵快乐不是因为向江面投鹅卵石这种枯燥的游戏本身,而是因为她的身旁从始至终都有乌小匪在用心陪伴。
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撒在水波荡漾的青花江面,阿绵纤薄的裙角随着微凉的江风轻轻摆荡,那一瞬,她好似已经融入身前那副浮光跃金的画面。乌小匪常常觉得人煞风景,可是那个当下她却惊讶地发现,阿绵仿佛与落日江水织就成一片袅袅的薄雾,它们仿佛都诞生于造物主妙至毫巅的笔触。
那天阿绵扔石子时不小心在江岸边崴伤了右脚,乌小匪深一脚浅一脚地将阿绵背回白家,白家父母见阿绵受伤笑着讲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受伤在所难免,反复安慰乌小匪不要将这种小事放在心间,倒是阿凛姐姐把乌小匪叫进书房劈头盖脸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即便阿绵三番五次拖着受伤的右脚在门外不断求情,阿凛姐姐也不肯轻易宽恕没有照顾好妹妹阿绵的乌小匪。
“你记得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吗?”
“你怎么敢让阿绵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如果阿绵出事,你要我这个姐姐怎么办?你要我们白家怎么办?你当阿绵是普通女孩吗?”
“你为什么要教她玩那种幼稚至极的游戏?”
“难道你真的认为阿绵很享受那个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投石子游戏吗?你知不知道,她只是在勉为其难地陪你疯玩,就像陪一个三岁的孩子玩儿过家家,那根本不是你在陪伴她,而是她在陪伴你!”
“我真不懂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今年到底是十四岁还是四岁?”
“我怎么选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孩子陪阿绵!”
“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
……
假使旁人被阿凛姐姐叫到书房责骂这样久一定会觉得颜面扫地,可是乌小匪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乌小匪从前就隐隐感觉自己骨子里有些变态,今天那种变态的感觉愈加清楚详实。乌小匪发现彼时她竟然在如淋甘露地享受阿凛姐姐的责骂,因为在那半个小时里,阿凛姐姐仅仅属于她一个人,因为在那半个小时里,阿凛姐姐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那是一种奖励,那是一种独占,那是一种超乎于寻常关系的隐秘而心照不宣的暧昧。
阿凛自幼在白家祖传下来的那套早已过时的古板规训之下长大,她时常会觉得自己活得像是一颗没有心的泥人,她的言行举止全部出自一套礼仪导师统一制定的标准。
白家的孩子们从出生那一天起便被长辈们设计好了整个人生,她们自身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会成为谁,她们什么奇珍异宝都可以轻易拥有,唯一不被准许的是拥有一颗灵动鲜活的心。
那些聚集在舞台下的麻木旁观者无一不羡慕阿凛一片坦途的人生,而阿凛却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身为提线木偶的挫败感,她来自家族打造,并非无可替代,如果某一天她不幸死于意外,另一个形式的阿凛马上就会粉墨登场。
阿凛的终身使命便是守住白家的福泽并让它如同溪水般绵延至一代又一代。究其根本,阿凛不过是一个被庞大家族选中的代言人罢了,她的人生早已注定为家族献祭,她还活着,家族却已经提前为她准备好了一座摆满鲜花与徽章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