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瞥见他们头上腰上缠绕的白布,几欲晕厥,唤雨闻讯赶忙跑来,他面色凄然,看见姜央似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几番,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猛然跪了下来。
姜央见状,狠狠扯下他头上白布,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这东西也能随意戴着吗?”
唤雨浑身颤抖,哽咽不止,他头磕在雪地中,久久不出声。
见他这般,姜央将白布愤愤一摔,越过他就向正厅行去。
唤雨远远唤了她一声,她好似没听见一般。
正厅不知何时变成了灵堂,厅内安静如斯,一枚巨大的棺椁停在正中央,棺椁前摆着一个灵位,上头鎏金的字在昏暗的厅内有如出鞘的刀一般凌厉。
直到看见正厅之中跪坐的一个背影,姜央瞬间整颗心都死了。
颤颤巍巍走到他身侧,待看清他面容,整个人委顿在地。
支撑了自己许久的自欺欺人,在见到他那一刻,瞬间崩塌。
那人安安静静跪坐着,手中不知捏着什么,他未动,只嘶哑说了一句:“你来了……”
姜央凝视着他,指着棺椁轻轻道:“他在里面吗?”
“不在。”他回道,姜央湮灭的希望又重新复燃,可他又接了一句:“尸身在路上,被风雪所阻,朕已经派人去确认过了……”
姜央眼前一黑,忙撑住地面,舌尖狠狠一咬,她不肯相信:“你都未亲眼所见,怎么能……怎么能就轻信旁人!”
“姜央,”左殊恩转过头来,脸上再不见往日的从容淡定,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悲哀,“殊礼攻下十四城时,我就已收到亲信的飞书,说他身上有异状,口吐鲜血,朕让他回来,可他非是不肯,只说是染了寒症。”
“后来辛夷传书给朕,朕才知道他身中奇毒,她束手无策,朕要派人将他押回来时,他已中齐军圈套,无力脱身……”
左殊恩笑了笑,自嘲道:“朕也不信这怪毒,朕都不信,我那自小执拗的弟弟更不会相信,他总是这样,自己认定的事,谁都无法撼动,可就这一回,就这一回的固执让他连命都没了。”
“我不信,我要亲眼见到他的尸身。”姜央仍在挣扎。
左殊恩没有反驳,只问:“见到后呢?确认他死了,然后呢……”
姜央怔怔回视着他,左殊恩一字一句,冷声宣判:“姜央,认清现实,左殊礼死了,死在齐皇的阴谋之下,力竭而亡。”
“我……”她无语凝噎,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左殊礼死了,明明……明明尸身都不在!
忽然,手心一暖,左殊恩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放入她的掌心。
姜央垂目一瞧,瞬间如遭雷击。
耳边,左殊恩凄凉道:“他自小性情冷淡,牵绊不多,我找来找去,只剩下这一样常伴在他身边的遗物。”
姜央冰冷的身躯仿佛在燃烧,只因手中握着的,是一枚夜明珠,是姜央再熟悉不过的那一颗幼时伴她入眠的夜明珠。
姜央顿时失语,她看向左殊恩,左殊恩似读懂了她的不解与震惊,徐徐道:“我这个弟弟,与我不同,虽是一母所生,可母妃待他,很是不一般……”
先周皇沉迷美色,她们的母妃来自北戎,与中原女子长相不同,独艳卓绝,特别是一双湖蓝色媚色横生的眼,他们二人皆继承了这双眼。
母妃出身低微,又有些小聪明,可惜这点小聪明无法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中支撑太久,生下庶长子后不久便失了宠。
体会过荣华富贵的低贱歌姬,如何忍受再入泥泞?于是,左殊礼在母妃强烈又扭曲的复宠欲望中出生。
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左殊礼身上,自小对他严加管束,极为严苛,更是鞭策他要出人头地,获得父皇青睐。
自他懂事后,母妃日日守在他身边,每日灌输的便是他要争气,要赢过所有人,为母妃挣脸面。他那会年纪小又极其聪慧,却也架不住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的煎熬。
直到有一日,因为常年缺眠和母妃日日管束的压力下,终于没撑住在学宫里睡了过去。
事后学官向先周皇告状,并且说他课业下滑严重,彼时因为他出色的表现,已经入了先周皇的眼,然而学官这一状直接让先周皇对他不满,加上太后在背后日积月累的怂恿,当日,先周皇踏入母妃宫殿,两人呆了一个多时辰,是母妃跪地哭着送先周皇离开的。
是晚,母妃将他两人关在殿内……
左殊恩顿了顿,似想到什么不堪的回忆,沉默片刻才艰难道来。
那一夜母妃极其温柔,亲手做了左殊礼爱吃的秋梨膏,可那甜丝丝的膏才吃了一半,母妃忽然将他捆了起来。
她神色依旧温柔和善,可说出来的话却锥心刺骨。
她问左殊礼,为何要睡觉,为何会让先周皇失望?质问他为什么毁掉了她所有的希望。
他那会年纪小,不知事,只能不停道歉,可常年后宫争斗已经令母妃疯魔,身陷绝望的泥潭不可自拔,已然听不进他的只言片语。
她吹熄了殿中所有烛火,取出一条白绫,在他嘶声力竭的哀求中自缢在他眼前。
她死的非常痛苦,满脸狰狞,带着不甘与怨恨,那熟悉的面庞变成了一只缠绕不休的怨鬼。
她用自己的命,诉说着她对左殊礼的不满,对先周皇的不满,对自己希望破灭的不满。将一身的仇恨,尽数压在了左殊礼身上。
自此之后,左殊礼性情大变,寡言少语,浑身是刺,并且开始惧怕黑暗。
左殊恩与左殊礼自小相依为命,母妃死后,前太后对他们更是变本加厉,他为了保护左殊礼,借着为燕皇庆生的机会,将他乔装过后偷偷塞入前往燕国的使臣团中,以躲避前太后的追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