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谁说本官没有证人谁告诉你我是疯子的……
屠昭把东西都放下后就不动声色走到了郑清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郑清容点点头,面色不变,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里的婢子见状疑惑不已:“郑大人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公主你能读出来吗?”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说话的人挡住了唇,看不到,读不出。”
公堂之上还说悄悄话,东瞿人真是有毛病。
尤其是那个姓郑的。
被问话的铁匠一直没说话,只看着地上的泥俑,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地上的泥俑碎片也不是乱乱地堆放到一起,而是在平面上拼凑出泥俑的大体形体,和当初郑清容在大理寺拼的形式一模一样。
但无一例外,都是后腰处有一个圆形孔洞。
铁匠没说话,一旁的独眼汉子倒是先开口了:“一个泥俑而已,成型后磕磕碰碰,撞出个把孔洞也很正常,再说了,东瞿做泥俑的人这么多,怎么就能判断铁匠就是杀人凶手?他只是一个打铁的。”
“本官在问他,你插什么嘴?”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还有,本官说的是有缺口,你怎么就知道是孔洞?泥俑是你做的?还是你看见别人做的?”
说起这个别人,郑清容还特意看了铁匠一眼。
“我……”独眼汉子被怼得一懵。
是啊,她刚刚说的是有缺口,可没说什么孔洞,他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见独眼汉子没了话说,郑清容又看向铁匠:“只是打铁的吗?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查到的消息可不止这样,你家以前是做泥俑的,到了你这一代才转做的打铁,至于为什么会认定你,是因为你以前做过泥俑,而在藏尸的泥俑里除了死者的尸体,还有一截男性的擘指指骨。”
剩下的话郑清容没有继续,而是交给了屠昭来说。
屠昭收到了她的眼神示意,一步步走向铁匠的同时将自己验尸得到的信息一一说了出来:“经验尸,死者死在十九年前,死时四十二岁,而多出来的那根指骨的骨龄才四十岁,还是一名男性的,当时这名男性,也就是杀人凶手被死者咬断了手指,还吞入了腹中,不过凶手知道京城有位活死人肉白骨的慎夫人能接断指,便剖开了死者的肚腹,想把断指取出来,找慎夫人帮自己接回去,可惜那断指被死者咬得不成样子,已经接不回去了,所以只能丢弃。”
等走到铁匠身边时,屠昭忽然蹲下身来,一把拉过他的右手,捏着他大拇指有些发黑脓肿的断处:“而你这根手指,纵然后面焊上了铁指头,但从根骨和皮肉上来看,分明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咬断的,十九年前,你正好四十岁。”
“什么剖肚腹,什么接断指,没听说过,至于铁匠的手指,分明是打铁时不小心打断的,你看这么一眼,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他的手指是被咬断的,话里话外指认他是凶手,凭什么?”独眼汉子反驳道。
他也是个明白人,知道郑清容是个惹不起的官后,也不跟她掰扯了,转而跟屠昭扯皮。
一个女娃娃而已,他说不得郑清容,还怕说不得她吗?
然而他并不知道屠昭说话可没有郑清容那么客气,当即喷了他一脸。
“凭什么?”屠昭呵了一声,“凭我娘是慎夫人,凭我是仵作,十九年前,我娘给人接好了断指,这事轰动得很,别说整个东瞿了,南疆西凉都知道,你没听说过,那只能证明你是聋子,我做仵作的,不仅能判断出他的手指是哪一年断的,怎么断的,我还能判断出你那只瞎了的眼睛根本不是你所说的摔倒磕坏的,而是被某种长条形圆钝物件给戳的,因为之前没有机会上手检查,所以我并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伤的,但是昨晚在你客栈吃了那顿下了迷药的饭时,我突然就有了猜想,你的眼睛很可能是被某根筷子给戳废的。”
屠昭一边说一边强势掰过独眼汉子的脸,逼视他已经瞎掉往里凹陷的眼睛,同时上手按压:“看看这只眼,尚存的眼球碎片并没有呈现出飞溅状,这么一个符合筷子圆头的窟窿,不是筷子伤的是什么?从正面插进去,直接戳爆了眼球,若是再深一些,别说你的眼睛,你的脑袋都别想要了,不仅如此,你这眼睛的伤可比铁匠手指的伤还要早几天。”
独眼汉子哪里想得到她直接动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屠昭已经检查完了他的眼睛,说了一大堆并且松开了桎梏拍了拍手起身。
“你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嘴乱说的吗?”屠昭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她这一出手,衙门外面围观的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年纪没多大的丫头竟然是个仵作,看起来经验老道得很,而且还是当代神医慎夫人的女儿。
早就听说这对母女各有神通,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马车里,婢子连连赞叹:“哇,公主,东瞿人都这么厉害的吗?我先前以为只有郑大人厉害,现在看来这位仵作姐姐也好厉害,竟能一眼辨伤处哎,就连受伤时间的先后顺序都能辨别!”
阿依慕公主哼了声:“再厉害能有我厉害?”
“那是,我们公主最厉害!”婢子笑着应阿依慕公主,等视线再次落到公堂之上时,咦了一声,“那位仵作姐姐怎么走了?”
她还以为能听到更多精彩的判论呢!
阿依慕公主自然也注意到了退出公堂的屠昭,猜测道:“怕是和她刚刚跟那个姓郑的说的悄悄话有关。”
借着呈证物跟郑清容传消息,传完之后自然要走。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婢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也没纠结,心思又落到了公堂上。
独眼汉子再三打断人说话,郑清容也来了脾气。
“本官看你话多得很,那也来说说你好了。”郑清容看向独眼汉子,将禁卫军从京城捎带来的消息道出,“七天前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冲垮了东郊庞家的一座坟,这一冲,陪葬的泥俑里也冲出来一具尸骨,经查验,死者是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刘泥头的妻姐,死于十九年前,死法和前不久藏在泥俑里的女尸一样,皆是被人碾碎了全身骨头,做成干尸,不同于前者的是,刘泥头妻姐的喉骨里插着一根折断的筷子,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闻言,独眼汉子面色一惊,但反应极快,没有露馅,而是直接开始耍无赖:“一会儿宅子里的泥俑,一会儿坟里的泥俑,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就一个开客栈的,不知道什么泥俑,更不知道谁的妻姐。”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知道是吧,那我们从头说起,宅子里的泥俑是最先发现里面藏了尸体的,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查泥俑的出处查了许久,泥俑是由宅子的第二代主人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刘泥头那里采买的,总共买了十八个,最后主人家只留了一个,不过饶是这样,最后到宅子里的泥俑却不是刘泥头做的泥俑,因为大理寺还查到,十九年前铁匠家还是做泥俑生意的,铁匠的父亲接了一个大单,是京城的一户庞姓人家需要泥俑陪葬品,看中了铁匠父亲的手艺,于是在铁匠父亲那里定了十八个陪葬泥俑,奈何铁匠父亲当时已经年迈,做了一半后就撒手人寰,于是剩下一半是由铁匠来做的,铁匠就没想过接手他父亲的手艺,他喜欢打铁,甚至在家里专门搭了一个打铁的地方,叮叮当当有模有样地打了起来,平日里在他父亲教他做泥俑的时候他也总是敷衍了事,这就导致他做的泥俑有个特点,就是容易外面干了里面没干,以至于泥俑最后很难成型,所以他需要留一个孔洞来通风,等里面干了才会动手封住那个孔洞,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那个孔洞。”
视线在独眼汉子身上落了落,郑清容继续道:“也是十九年前,你于东从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拐来一名女子,那女子正是刘泥头的妻姐,彼时她因为自家妹子的死在坟头哭得伤心欲绝,你见她年轻貌美又孤身一人,便起了心思,悄悄把人拐回了茂名县,但刘泥头的妻姐怎么可能任你摆布,在你送饭时用筷子戳瞎了你的右眼,而你因为疼痛和愤怒,在她呼救之时用筷子捅向她的喉咙,把人给杀死了,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可你并没有因此悔改,之后没几天,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盐商权家的母女外出经商,途经茂名县,被你盯上,诱骗至凤凰客栈,怕上次刘泥头妻姐的事再次发生,这次你叫来了铁匠,母女二人意识到你们意图不轨便开始反抗,过程中母亲为了保护女儿,咬掉了铁匠的右手擘指,于是铁匠也如之前的你一般杀了那位母亲。”
“你和铁匠都杀了人,尸体怎么处理却成了一桩难事,想起庞家定的陪葬泥俑,便计上心来,想着反正泥俑都是要下葬的,把人放在泥俑里一起随主人家下葬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还是在京城那种地方,离茂名县这么远,无疑为你们提供了一层保障,你和铁匠一拍即合,说做就做,考虑到距离远时间长,怕尸体在泥俑里腐烂发臭被人察觉,同时也怕重量不同引起怀疑,所以你们把刘泥头妻姐和权家母亲拖到了巷子里的石碾上,用石碾把人碾碎,把她们身上的血都放干净,随后通过铁匠打铁的炉子把人做成干尸,再封装进泥俑里,送到京城庞家。”
“你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却不知道泥俑运输过程中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歇了脚,也是那天,宅子的第二任主人在刘泥头那里买的泥俑也往京城的方向送去,两方人马碰到了一起,当夜又遭逢大风,怕泥俑被吹倒摔坏,只能把泥俑从车上搬下来放到屋子里,这一放就放出了问题,两家的泥俑堆积到了一起,因为都是用最普通的黏土做成的泥俑,数量还都是十八个,运输的人又都是外行,看不出什么技艺区别,觉得都是一样的,所以等风停后,也不管哪个是哪家的了,只按着数量搬回车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其中一个用来藏尸的泥俑被送到了宅子里当做装饰品摆放了起来,而另一个则被埋进了庞家的坟里。”
“说来你们也是走运,宅子的主人总共买了十八个泥俑,最后只挑了一个留下,其余的通通砸碎了扔掉,偏偏留下的那个就是你们藏尸的那个,不然你们的恶行当时就会被发现。不过泥俑到了宅子也没有就此安生,因为孔洞是后期封的,再加上路途颠簸,搬上搬下,所以时间一长,用来封住孔洞的泥就掉了,露出原先的孔洞,泥俑被主人家放在花园里,有风的时候就会发出洞箫一般的呜呜声音,不过因为白日里人多嘈杂,所以没人发现,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声音就会变得很明显,凄凄之声犹如鬼哭,主人家以为闹鬼,就把宅子转手给卖了,后面几任房主人皆是如此,却不知,这闹的根本不是鬼,而是人命。”
“而你于东,因为害得铁匠断了一根手指,心里过意不去,便一直想着补偿,铁匠的断指当初因为被咬得厉害,取出来后无法接回去,于是你们便冒出来一个新想法,用别人的好手指给铁匠接上,反正都是手指,接谁的不是一样?抱着这样的想法,你在一个雨夜遇到了前来寻找石青的刘泥头,彩云堂没有石青可以给他,而你手里当时就有,你以石青为饵,要求刘泥头以自己的右手擘指做交换,刘泥头为了完成妻子的遗愿,毫不犹豫切下了自己的手指头,但是等你拿着刘泥头的擘指给铁匠的时候,却得知慎夫人接指只能接本人的手指,所以铁匠没能接回断指,而是用铁给自己打了一个假手指,假手指直接焊在断指上,也算是有个手指样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动,不过平日里戴着手套打铁,勉强有个弯曲弧度就能控制,就这样,铁匠有了新手指,而你于东,还是那个凤凰客栈的东家。”
郑清容将自己查获的线索和杜近斋章勋知那边得到的信息都串联到了一起,把十九年前的案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一开始锁定刘泥头是制作泥俑的人,就是因为第二任房主人是在他那里买的泥俑。
当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郑清容就带着令牌和屠昭她们匆匆去了江南西道。
她这一走,后面杜近斋和章勋知再深入调查,才得知泥俑运输途中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有弄混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