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灯下黑和照夜白:“你和我孙儿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气怒,他的嗓子甚至有些岔劈了,听起来有些干涩。
郑清容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笑道:“侯爷远道而来,顶着这么大的日头,想必也渴了,不若到屋里坐坐,我去给侯爷煮茶润润喉。”
定远侯也觉得自己的嗓子滞涩得很。
来之前他本就在侯府哭闹了一场,怕郑清容跑了,他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来了,走了这么一段路,确实渴了。
想着这样下去待会儿要是骂人都没气势,便听从她的话,进了屋去。
悄悄跟在后面,举着两根枝条打掩护的符彦见状挑了挑眉。
他爷爷这个态度,他真怕他一会儿被打出来。
哪有人上门来还这么嚣张的?
照夜白嗅到了他的气味,甩了甩尾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打了几个鼻息。
符彦把枝条丢给它,竖了根手指在唇边做噤声状。
灯下黑简直没眼看,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窃东西的。
郑清容引着定远侯进屋坐下,自己则拿了从扬州带来的绿杨春给他煮上。
这还是她从扬州带来的,陆明阜那边拿了几盒过去,她这里还剩一些。
平日里忙着,她也没时间喝,此番定远侯来了,用这个招待也好。
她手上这几盒都是扬州今年的新茶,即使比不得西湖龙井、君山银针这些茶金贵,但绿杨春在扬州也算是小有名气。
侯府雍容华贵,定远侯怕是早就喝惯了那些名贵的茶,绿杨春清新雅致,老少皆宜,说不定还能给他换换口味。
定远侯并没有就这样坐着等,在郑清容烹茶的时候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屋子的陈设算不上多精致,但很是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收拾得很好,不像有些人家一样邋遢。
整体带有江南那边的风格,个别摆设还有一些小巧思在,粗看觉得有些意思,细看便会觉得妙极。
转悠了一圈后,定远侯注意到了那盆单独摆放的土。
经过郑清容的浇水照料,之前那些杂草也长了起来,矮矮簇簇,堆堆缕缕,即使没什么章法,但别有一番风味。
“你栽了一盆草在家里?”好歹也是亲手种过菜的,定远侯还是分得清花盆里是花还是草的。
外面种菜他能理解,家里种草是什么说法?
郑清容哭笑不得。
真是亲爷孙呀,在她这里看东西的顺序都是一样的。
先是菜,再是马,后又是那盆土,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符彦事先给定远侯通过气了,来她这里一比一还原呢。
“也不是种草,那是我扬州的土,之前调任到京城时一起带来的,本想种些东西在里面,但是一忙就给忘了,这次从岭南道回来,发现里面长了一些杂草,想着反正都是要种东西的,它先长出来了,也就养着了。”
“扬州的土。”定远侯喃喃,“宁念家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是这个意思吧。”
郑清容不答也不反驳,而是笑了笑,把皮球踢了回去:“侯爷说是便是。”
定远侯看着她。
这么说那便是了,不然谁会没事大老远带一盆土到京城来,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还占位置。
这郑清容,倒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是个只会莽的愣头青,仗着有几分过人的胆识,便在京城上蹿下跳引人注意,甚至不惜和他们这些京城权贵以及大臣对上。
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名利浮华不足以动她本心,就像她先前对种菜这件事的态度一样,不忘本。
如她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想到这里,定远侯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他忽然觉得,这是第一次认识郑清容这个人。
先前他所见到的那些,不过是他带有偏见的看法,现在看到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
一个坚守本心,不畏权贵的人本就难得,再加上聪明的头脑和非常的气度,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看着她烹茶的动作,定远侯陷入沉思。
煮茶是有门道的,不是说随便把茶叶丢沸水里就可以了,郑清容显然是个行家,动作娴熟,先后有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茶香袅袅间,一碗汤色翠绿的热茶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侯爷请。”郑清容道。
定远侯也不再站着,过去坐了,顺手接过那杯茶。
虽然是刚煮好的,但郑清容晾了一会儿,杯盏触手不烫,茶水也温度适合。
汤色清澈明亮,香气高雅醇厚,定远侯几乎是还未入口便叫出了名字:“绿杨春?”
郑清容几分欣喜:“侯爷是茶道高手!”
单是看茶色,闻茶味便知道了茶的名字,都还没喝呢,可不就是茶道高手。
定远侯轻啜了一口,虽是热茶,但一口下去不但没有发汗,反而沁凉如许:“之前也喝过,但品质不及你这一杯。”
这倒不是他捧场胡说的,他是定远侯,不需要捧谁的场,他只说事实。
郑清容煮的这一杯绿杨春确实滋味鲜醇,将茶的每一分都展现到极致,他喝过不少好茶,这一杯能在他称好的里面排得上前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