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都起来!快起来!以后……以后有我和大哥嫂子五哥在!咱们杭州城,会更好的!”那童稚的声音,穿透了感激的声浪,带着一股蓬勃的、充满希望的朝气。
江南出游第十四趴归……
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洪水留下的伤痕依旧,但在这片饱含感激和希望的土地上,新的生活,已然在瓦砾和淤泥中,顽强地、生机勃勃地,开始了。
杭州城的伤痕正在阳光下缓慢愈合。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重建的屋舍框架在废墟上倔强地挺立,疏浚后的河道水流虽仍浑浊,却已恢复了温顺的流淌。
田间地头,零星可见农人佝偻的身影,在淤泥中补插着青青的秧苗。劫后余生的城市,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充满希望的气息。
启程回京的日子定在了天清气朗的清晨。
当胤禔一行人的车马仪仗缓缓驶出临时行辕所在的宅院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长街两侧,早已站满了黑压压的百姓。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华丽的仪仗,只有一张张饱经
风霜、却洗去了绝望麻木的脸庞。
他们扶老携幼,默默地站着,手里捧着自家最珍贵、也最朴实的心意——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一篮沾着露水的时令青菜;几个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红皮鸡蛋;甚至只是一碗清澈的井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者,合力高举着一把巨大的、用无数块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布帛拼接缝制而成的“万民伞”!伞面虽不华丽,却厚重无比,每一块布片都仿佛承载着一个家庭劫后余生的感激和祝福。
车帘掀起,胤禔、容芷、胤祺、胤的面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刹那间,如同点燃了引信,寂静被打破!
“钦差大人!大福晋!五阿哥!十阿哥——!”饱含深情的呼喊此起彼伏。
“恩人慢走!一路平安啊——!”
“菩萨保佑恩人们长命百岁——!”
“给恩人磕头了——!”
呼啦啦,如同风吹麦浪,长街两侧的百姓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深深叩在尚带着湿气的青石板上。那发自肺腑的呼喊,汇聚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饱含着最质朴也最沉重的感恩戴德。
胤禔站在车辕上,望着眼前这绵延不绝、跪地相送的百姓,望着那把沉甸甸、凝聚了万千心意的万民伞,连日来因忙碌而压下的复杂情绪再次汹涌而至。
喉头滚动,他只能抱拳,对着这片他为之拼过命、流过汗的土地和人民,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容芷眼中含泪,扶着车辕,对着百姓的方向,郑重地福身还礼。她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曾被胤逗笑的孩子,被胤祺仔细登记过的人家,被她的粥棚温暖过的老人……这份情意,重逾千金。
胤祺眼圈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学着兄嫂的样子,深深作揖。胤则完全没了往日的跳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那些曾被他背过的老人、被他哄过的孩子也跪在人群里,鼻子一酸,猛地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努力挺直了小身板,对着人群用力挥手。
车马缓缓启动,在百姓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连绵不绝的祝福声中,驶离了杭州城。那把巨大的万民伞,被小心翼翼地收好,将作为此行的最高荣耀,带回京城。
队伍并未直接北上,而是沿着运河,先抵达了扬州府。一则视察水患后的恢复情况,二则,胤禔心中另有打算。
扬州盐运衙门的花厅内,茶香袅袅。胤禔换上了一身宝蓝色常服,虽依旧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锐利,气度沉凝,与数月前离京时那个只惦记蟹黄汤包和莼菜羹的逍遥亲王已判若两人。他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下首几位被特意召来的、气质迥异的男子。
“此番江南之行,本王见识了天灾无情,更见识了人祸之害,也深感治大国如理乱丝,非一人之力可为。”
胤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求贤若渴的诚意,“几位先生之才,本王在抗洪赈灾、灾后重建中已有耳闻目睹。林先生(指向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文士)于水利一道,见地精辟,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法,切中要害,非纸上谈兵之辈可比。周先生(指向另一位衣着朴素、手指关节粗大的壮年男子)精于营造算学,统筹物料、督建屋舍,条理分明,事半功倍,实乃干才。陈先生(指向一位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年轻男子)于钱粮簿籍,心细如发,厘清积弊,追索贪墨,手段老辣,更难得一份赤子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直视着三人:“本王不才,蒙皇阿玛信任,领钦差之职,处置江南灾务。然深知一人所见有限,一人之力有穷。此番回京,恐仍有千头万绪。不知三位先生,可愿随本王北上,入我府中,参赞机宜,共谋国是?本王不敢妄言封侯拜相,但必以师友之礼相待,使先生之才,得展于庙堂,惠泽于黎庶!”
这三人,正是胤禔在杭州抗洪救灾、灾后重建过程中,从底层吏员和地方乡绅中发掘出的实干之才。林文瀚(清癯文士)本是河道衙门不得志的书办,却对水系脉络、水工原理了如指掌;
周大勇(壮年男子)是营造世家出身,算学精湛,组织能力极强;陈墨(年轻男子)则是当地商户之子,精通账目,心思缜密,在追查贪墨时立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