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漠眼睛里盛着痛苦,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而且我去没多久,她就出国留学去了。”
听到这里,李院长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小葱头这么厉害的吗?”
程漠点点头,“很厉害,什么都会。画油画非常好看,画得很有灵气,会弹琴会跳舞,毛笔字写得也好,还会画国画,还会茶艺。厨艺也非常非常好,叶伟盛像是想把她打造成一款完美的商品一样的琢磨她。就为了她的婚姻能够当成一桩生意谈出去。”
李院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程漠说,“原本是不会再遇见的,原本我的计划是等合约到期了,就不再续约,那么我离开叶伟盛公司的时候,弟弟人还在国外求学。那么我们就根本不会遇上,可是叶伟盛突然就死了。病重那段时间他因为遗产的事情操碎了心,于是拿了很多数据给我看,其中就包括弟弟的领养数据。从那时候我知道了她是谁。”
“于是就没法视若无睹,也做不到坐以待毙了。帮她挣了最大份的遗产,而她匆忙回国,于是,就再遇上了。我遇上她了。”
李院长听着程漠静静的讲述,并未出声打断,就静静地听着听着。
程漠平时也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但此刻,却是忍不住一直说,将这些都说出来。因为这些,这些是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过往。
这些是他早年关闭心门,放在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哪怕对时子,哪怕对阿惕,他都不愿提及。
只有在李院长面前,才能这样倾吐出来,因为李院长是曾经见证过他和弟弟那些过往的人。
“她哪里又过得算好呢。”程漠声音低低的,“叶伟盛都没把她当成个女儿。她原本应该过得更好才对的,我原本对她承诺过一整个未来。”
你给我当弟弟,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比慎哥对阿惕还要好,所有的玩具都给你,所有的零食都给你。要做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李院长又叹了一口气,眼圈儿有些红。人老了老了,听着这些,就总容易叹世事无常。
李院长终于说话,“你怎么又知道她这就叫过得不好呢?忱忱,你不知道小葱头后来是怎么过的,所以在你看来她过得还不够好,我却是看过她那段时间怎么过来的,在我看来,她这就算过得不错了。”
“小葱头本来就是个内心敏感的孩子,轻易不打开心扉,所以在院里,她和其他的小朋友从来都算不上打成一片相处融洽,而且因为长得漂亮……你知道在福利院也是有嫉妒链存在的么?身体有残疾的嫉妒身体无残疾的,而所有的孩子,都嫉妒长得好看的孩子。因为长得好看的孩子更有可能被好的家庭领养,那就是人生的不同。”
“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却懂得这个。小葱头无疑是最让人嫉妒的那个,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剪成个狗啃缺了似的瓜皮头?就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难看些,小朋友们起码不会因此欺负她。”
“也是因为经常被恶意对待,所以她一直是封闭的,她唯一信任过的人,是你。她甚至不信任你母亲,因为她本身对大人是有抵触的,因为这样的身世,她对大人是有抵触的。她也不信任我。忱忱,你是她唯一信任过的人。”
李院长看着程漠的眼睛,最后这句话说得近乎一字一句。
以至于程漠闭了闭眼,几乎要无法呼吸。
“后来你家里出事,你母亲出事,你状态也不好。我能理解,大人都能理解,但孩子是不会明白的。刚开始我对小葱头说,哥哥家里出事了,可能要晚点来看你。她听了,信了,乖乖等。可是一天天过去,你一天天没来。她就慌了,乱了。”
“她怕自己错过了,于是每天去能看得见大门的小木马前等,等不到你。其他小朋友们欺负她,以前因为知道有你,小朋友们是很收敛的,但你这么久没来了,小孩子们机灵着呢,都嘲笑她,欺负她。她原本是脾气那么好的孩子,在听到小朋友说哥哥不要她了的时候,疯了似的打起架来,差点把一个孩子的耳朵都咬掉了。”
“但她还是不信,她不信哥哥真的像小朋友们说的那样,不要她了。于是还是等啊等,等到夏天也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没等到你,等来了叶先生。”
“小葱头是不愿和他走的,她根本不相信父母。她对人总是隔着几分,就是那种明明事情都能做得很好,但就是感觉不到她有多真切。她不愿和父亲走,但那哪行呢?她还有未来啊。总不能因为你曾经的一句童言童语,就在福利院里烂上一辈子。”
“于是,于是我和她说……”李院长哭了起来,“我和她说,小葱头啊,你就别等了,你哥哥早就不要你了,他不会来带你走的,你等多久都没有用,赶紧跟爸爸回家吧。”
等我长大了
程漠从医院出来,整个人都还陷在浑噩的情绪之中,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院长说过的话。
“她恨我。她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我每次打去的电话,她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挂断。后来叶家的保姆也就不会叫她接电话了,有一次叶先生说让我别打电话骚扰他女儿了,说小孩子忘性大,已经不太会记得福利院的事情了。不需要我老打电话提醒。”
“几年后福利院一次年会活动的时候,我试着联系她,想让她回来看看,但她好像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也不记得福利院了。不管是真忘了还是装不记得……总之那之后我没再联系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