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一窒,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隔着朦胧水雾望过去,似乎才反应过来此时在何地,眼前是何人。
她还未来得及深思他的问,就见他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圆润干净,他的指尖并未直接触及那片刺目的水红,只虚虚拈起经卷一角,轻轻一抖,那方软绸便如一片失了依附的残红花瓣,滑落下来,恰好落在闻空掌心。
缠枝莲在他掌纹间蜿蜒,竟生出一种被亵渎的圣洁。
闻空垂眸看着掌心之物,眸光沉静如渊,无悲无喜,无厌无垢,仿佛托着的并非妇人私密亵衣,而是一卷无字经文。
叶暮的抽泣凝在喉间,怔怔望着他。
见闻空将那方软绸对折,再对折,动作不疾不徐,莲瓣在他手中敛去所有妖娆,最终被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竟似一朵含苞的青莲。
他起身,赭色袈裟垂落,行至她身前,“收好。”
叶暮飞快地将它攥入袖中,绸面冰凉贴着她的腕骨,她撑着地砖欲起身,腿脚早已麻木,一个趔趄险些又栽倒。
为何不逃?
为何不逃!
他的问在叶暮耳边嗡嗡回响。
为何要逃。
是她选择的江肆,是她执意要嫁,她信他会青云直上,她典当嫁妆为他延请名师,她替他周旋于世家权贵之间,打点人情,他爱她信她,他们之间两情甚笃。
只是江肆太忙了。
翰林院事务繁重,他要在圣前当差,要为前程奔波,每至夜深方归,相见匆匆,分身乏术,难解内帷之困。
他们很少吵架,但凡龃龉,皆源于她婆婆。
一个念头萌生,叶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竭力平稳,“国师。”
闻空抬眸。
“今日之事,是我婆母愚妄,亵渎佛门清净,更辱及国师。”叶暮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袖中紧握着那方软稠,“我代她赔罪,只求国师慈悲,再予我一条路走。”
闻空静默,禅房里只余香炉余烟。
“她所求,无非子嗣。”叶暮逐渐冷静下来,“国师方才言,子息缘法,强求无益。此言至理,然。。。若我说,这‘无益’二字,于我亦是解脱,国师可信?”
她看着闻空,古佛垂目,眼里都是慈悲。
叶暮心一横,“请国师成全,日后她若再来纠缠,烦请国师告知她,若要子息缘法,需得我这业障缠身之人,日日亲至宝相寺,于佛前静坐,聆听国师开示真经,涤荡身心,或可感召一线微茫天机。”
她顿了顿,迎着闻空的目光,“如此,既可全她痴念,堵悠悠众口,亦可予我片刻喘息之机。”
只要她每日白日栖身寺中避开婆母,得一隅清净,暂避家中污浊,她和江肆也不会有争执,她也不会在家中跟李氏两看相厌。
“此举有借佛门清净地避世之嫌,亦恐污了宝相寺清誉。我在此立誓,若蒙国师垂怜,我必恪守清规,只于静室默坐,潜心聆听佛法真义,绝不敢有丝毫怠惰轻慢,更不敢妄生事端,待夫婿得暇,能理清家事,暮自当归家,不再烦扰。”
禅房内再度陷入沉默。
闻空站在阴影里,天光缓移,落在他的脸上,明暗泾渭,就像他的心思,叶暮没有把握。
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如同枯叶坠地。
“可矣。”
萧瑟严肃,无波无澜。
但在叶暮耳中,竟如惊雷贯耳,令她深铭肺腑。
虽然婆母絮聒,字字刺耳,但唯有一句说得中听,闻空是真神仙。
哪怕不是,他也做到了神仙做不到的事。
叶暮心道,闻空比求神拜佛要灵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