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浑浊的眼睛望着那高悬的尸体,干枯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树杈的方向,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们感受到了阿寒的气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楚寒心上。
“在那个女孩的身体里。”
楚寒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
在那个女孩的身体里?!
一瞬间,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进入幻境前,在古籍残卷或是某些古老传闻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几百年前,人族在与妖族惨烈的战争中,为了获取力量,曾有一批极端者进行过禁忌的实验,试图将妖族的力量乃至魂魄强行融入人体,制造出一批强大却非人非妖、痛苦扭曲的实验体……那些实验体,大多以悲剧收场,记录也被刻意抹去。
而这场幻境,如此真实地重现着几百年前圣地景象……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残酷让楚寒一阵眩晕。可她依然不明白,这一切,与她楚寒,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局外人,又有何关系?为何这幻境独独将她卷入其中?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向着更幽深、更黑暗的深渊坠去。
……
夜晚,木屋內一片寂靜。
楚寒和小芽擠在一張床上,小女孩早已因為白日的驚嚇與睏倦沉沉睡去,呼吸均勻。楚寒卻睜著眼,目光毫無焦距地落在昏暗的屋頂,若有所思。
前任圣子的小女儿死了,死状如此凄惨诡异。她和那对老夫妇是最近才出现在圣地的不安定因素,按常理,他们应该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甚至可能立刻遭到拘押审问。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圣地方面对此事的处理,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大规模的盘查,没有凶神恶煞的使者上门,仿佛那位圣子之女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让楚寒感到窒息般的不安。这只能说明,圣地高层要么早已知道真相,要么,有远比追查真凶更重要的事情在进行,无暇他顾,或者……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新幻境13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都在梳理着进入圣地后的一切:诡异的葬礼,痴傻的新圣子,神庙下的恐怖森林,老夫妇的神秘力量与水鬼,圣子小女儿体内属于“阿寒”的气息,以及那尘封历史中关于人体实验的黑暗传闻……
所有线索都指向圣地核心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指向那对身世成谜、似乎知晓一切却在苦苦寻找女儿的老夫妇。
继续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不知是福是祸的“仪式”或者更坏的变故,无异于坐以待毙。她需要主动,需要切入这迷雾的核心。而那对老夫妇,是目前唯一可能也是必须的突破口。
天色微亮,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
楚寒轻轻起身,为小芽掖好被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庇护的木屋,然后毅然推门走了出去。
她径直来到老夫妇暂时栖身的简陋居所前。门扉紧闭,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人已经醒了。
没有犹豫,楚寒在门前停下,双膝一弯,径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朝着门扉,用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开口道:
“爹,娘。”
她喊出了这两个对于她和老夫妇都极其沉重,在此刻却必须喊出的称呼。
“带我一起走吧。”
她知道这声称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彻底将自己与这对老夫妇,与他们所追寻的真相,与他们所面对的危险捆绑在一起。意味着她承认了某种联系,主动踏入了这潭浑水的最中心。
但她别无选择。想要破局,想要揭开幻境的秘密,或许想要找到离开的方法,都必须深入这风暴之眼。而这对失去了女儿“阿寒”的老夫妇,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可能的“引路人”。
门内,一片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连串的举动,从决意下跪到那声石破天惊的“爹娘”,甚至连楚寒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内心的驱动。是一种绝境下的直觉?是对那对老夫妇绝望追寻的某种共情?还是单纯地,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她说不清。
她只是这么做了,或者说,进行了一场豪赌。如果她的推测正确,这个幻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围绕着某个核心叙事推动,那么她这番主动的、打破身份界限的行为,理应成为一个强大的催化剂,足以撬动剧情的齿轮。
果然,在听到她那句话的瞬间,老夫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们先是愕然,嘴唇微张,似乎想下意识地反驳或询问。但就在话语即将出口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他们的眼神骤然空洞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提线操控,失去了片刻的神采。
紧接着,那种空洞感迅速褪去,老爷爷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变得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与笃定:“好,阿寒,我们明天就去神庙探查。”
此言一出,楚寒心下彻底了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触摸到这个幻境的核心机制。它并非一个固定的迷宫等待探索,而更像一个被设定好主线、却允许即兴发挥的舞台。重要的不是按部就班地搜集线索,而是触发关键的“剧情节点”。这里不是现实,因此她的行为,尤其是这种涉及身份认同和关系建立的重大抉择,能够极大地影响剧情走向,强行推动“故事”向前发展。
只是,明白了机制,却依然猜不透意图。这座幻境,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告诉她什么?她通过老夫妇频繁提及女儿“阿寒”,猜测这个角色是破局的关键,但更深层的真相,恐怕仍需她亲自在接下来的“剧情”中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