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厅堂坐下,小厮端来一壶热茶,,第二杯给了王琰。王琰将茶捧在掌中暖手,沈明淮却是连茶杯都未曾碰过。
管事放下瓷杯问道:“可是茶不合公子的口味?”
好似无论何时,沈明淮的脊骨总是挺立的,唯搂她的时候弯了腰。正如现在,他端坐的姿态与其余三人格格不入,在旁人眼中,许是少年老成,但绝不会当他是一个老道的商人。
“听闻木场近年的梢料卖得极好,我来是想与贵场谈一笔买卖。”
管事只道他是哪个地方的乡绅,“我们木场的买卖,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那处心怀不轨的视线如蘸了浆糊般贴在她身上,王琰想挖他眼睛的恶念又深了几分,只盼沈明淮能快些结束这场对弈。
“我知有一处地方,生长着大片的柳树,其性坚韧,必定切合贵场的需求。”沈明淮空口胡诌的本事愈发长进了。
管事倚在椅上,饮下半杯茶,隐隐没了耐心,“谁告诉你木场卖梢料了?”
沈明淮却不急,淡声道:“若不缺柳枝,还有苇料。我亦知有一处地方,生有大片青苇——”
“青苇?”管事不知怎的急了眼,“谁家梢料用青苇?我看你们压根就不是来看木的,诚心耍我呢!来人,送客!”
郑知章回神劝道:“嗳,怎么了这是?老张你消消气,咱家也不缺这一笔买卖。”
沈明淮愣在原地,好似说错话般,有些懊悔,“初涉此行,遭人蒙骗,诸多不懂,望您见谅。但我们是真心——”
“走!”
“既然如此,何必强留!”王琰哪受得了这气,拉着沈明淮大步走出木场,健步如飞,生怕郑知章追来。
马车驶回滑州城,王琰推窗瞧了数回,心里那阵恶心方才过去。
沈明淮见状担忧道:“下回我一人行事即可。”不若他的眼睛可能真要保不住了。
只见了两回,已是浑身难受,王琰只好妥协。
“也好。此行可有发现?”
“嗯。若要证实我的猜测,还需到硝河走一趟。”
行至硝河边时,已是午后。往来舟船不断,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暖阳将人罩在炉里熏,薄雪渐融,人的身子却烤不暖。王琰抱着汤婆子站在檐下,见沈明淮与几名挑夫说了些什么,一齐走到岸边。不久,挑夫拿着碎银欢喜离去,沈明淮将些许草根与土石装进布袋中,向她走来。
据王琰对药草有一定的了解,捆埽用的枝条既有柳枝,亦有青苇。青苇乃春季萌发的新株,韧性差。而梢料所需韧性好的枝叶,尤忌青苇。事关重大,二人又到城外村子询问过农户,若单看青苇,极易辨认,可二者混在一起,晃眼间亦将农户骗了,常人更难辨其真伪。
华信一人去木场摸了个遍,已不见青苇的踪影。王琰蜷在客店犯愁,眼下只有拿到两份账本,方能作为翻案的铁证。可五年前大决后,架阁库大量卷宗遭意外损坏,抢救下来的皆是陈年簿历,此前岁修的所有记录尽毁。
肃王给沈明淮透了消息,滑州的攒司已在任十年之久,此人许是他们破局的关键。但这位姓秦的攒司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亦无友,身世干净得犹如一张白纸。沈明淮在外跑了整整两日,方才收获到一个可以靠近他的机会。
正月二十,旬假那日,秦岱会去明福寺相看。十九收灯,这会儿人们都赶着出城探春,平日肃静的寺庙,暂做了百姓的迎春闹市。这日来相看的人不少,郑知章亦在其列。
王琰与沈明淮早便来此候着,闲来无事先去观了高达九层的寺塔,又在各院中转悠。正要从殿中出去,忽闻交谈声迫近,似是来此相看的男女。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终王琰决定,拉着沈明淮躲在殿门后边。
“前日让蜜蜂蜇了脸,故而遮了脸,还望严娘子见谅。”
严娘子随戴着面具的男子在石凳上坐下,“原是这样。郑公子如今可还好?”
“好,好。”这男子好似十分紧张,倒与传言那般不大相同。
严娘子又问:“公子平日喜欢做什么?”
对座的男子慌慌张张地答道:“喝酒——我的意思是,行酒令、投壶;斗……茶,下棋……蹴鞠。”
严娘子惊讶道:“公子还会蹴鞠?”
男子应声道:“是、是啊。严娘子平素又做什么?”
严娘子笑道:“也就琴棋书画这些,没什么可说的。”
一少女突然闯入,指着那男子道:“姐姐你可不能信他!兄长妾室便有六七个,通房遍地,嗜酒如命,非是良配!”
不知藏匿在何处的郑知章跳出来,一双利爪向郑莺儿伸去,坐在凳上的严娘子见势而逃,戴面具的男子连忙劝阻。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卖去青楼!”
郑莺儿身轻如燕,将他绕得晕头转向,啐道:“你有本事就卖!有我在,你休想谈得一桩好婚事!”
“五福!去将她衣服扒了!”
“我看谁敢!”
潘海霞顶着怒气走进来,将女儿护在身后,厉声警告:“郑知章你再对莺儿生龌龊心思,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小娘何时也敢对我指指点点了……”郑知章话虽这么说,跑得可是比谁都快。
沈明淮拦下方才要拔剑的王琰,随她从殿内走出来。潘海霞误以为是郑知章的护卫,险些拔刀。
王琰取出珍藏许久的小瓷瓶,递到潘海霞手中,“一粒便可断子绝孙。”若非在佛门净地,这样的畜生,早该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