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葬礼之后,魏晓舒退回原来的位置上,改唤“沈公子”。魏子卿知她所愿落了空,亦不敢笑话她,毕竟他如今都不知,那日在大相国寺遇到的娘子究竟叫什么。每次沈明淮来府中,只到魏汝贤的书房中小坐片刻,他们姐弟三人从未参与过。
沈明淮虽是客,但每入魏府,都要给魏汝贤点上一碗茶。魏汝贤端起一幅江山雪霁图瞧了又瞧,好不满意。
“真不好意思老麻烦你,但我又实在舍不下这一口。”
沈明淮嘴角挂起浅笑,“不麻烦。魏叔叔喜欢便好。”
魏汝贤用帕子抹去唇上的白沫,苦口婆心道:“你父亲不在了,沈府就你冷冷清清一个人,每回留你吃饭都拒绝,你这孩子。”
沈明淮温声应道:“不敢劳烦魏叔叔。实不相瞒,明淮就好府中吕伯的手艺,吃惯了。”
魏汝贤朝窗外望去,“也罢。这个时辰,该进宫了罢?”
沈明淮不紧不慢捧起手边茶,“该进华容宫了。”
淑妃抱着一只毛发顺滑的白猫,眼睛都未抬一下。“你怎还活着?”
段淳风跪拜行礼,“草民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将猫给沅春抱出去喂食,屏退所有宫人。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段淳风仍旧跪着,“娘娘自是有各种法子弄死我,但若今日我走不出这座皇宫,十年前那桩事就会在明日昭告天下。娘娘敢赌么?”
“好,很好。”淑妃一步步走近,俯身问他,“当年究竟是谁救了你?让你平白多活十年。”
段淳风跪坐在自己的腿上,揉揉膝盖,“是谁救的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我能帮娘娘什么。”
“帮本宫?”淑妃嗤笑着转身,“本宫孩儿已是大越储君,夫复何求?”
段淳风实在跪不住了,缓缓起身,“殿下如今虽为太子,但娘娘就这般确信他能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吗?”
淑妃止住脚步,侧目扫了他一眼,“何意?”
“还有肃王。”段淳风拱手道,“民间对这位殿下的赞誉可是愈来愈多了。短短两年,从一个不受宠的郡王变成代掌皇城司的王爷,娘娘难道不再为太子殿下打算打算吗?”
兄长已为煦儿而死,这位置若不给煦儿,他还有心么?但天家向来无情。淑妃着人送来一壶茶,请他坐下,“先生来此,想是有了计策。不过当年之法使了一次,便不好再使第二次。”
段淳风连忙摆手,“嗳,当年的法子着实蠢笨了些,皆是我一家之言。这回若要撬开悠悠众口,仍需娘娘的帮助。只是这酬劳——”
淑妃脸上已露愠色,“又要多少——千两?!”
段淳风放下翘起的腿,“娘娘稍安勿躁。可先给三个数,剩下的事成再补。这些钱为太子殿下往后的路扫清障碍,可谓是花在刀刃上。娘娘用不着心疼。”
越帝当晚再次留宿倚遥宫。翌日,三百两黄金抬进了段淳风的小院。数日后,魏皇后的遗物无端出现在上京各处,前后出现的地方接连起来,竟是一条通往宫城的路。民间流言四起,皆称魏皇后并非病逝,其中另有冤情,现下向人索命来了。
不久,宫中竟也开始出现魏皇后的遗物,御花园、坤宁宫,魏皇后好似真的回来了。越帝下令严查装神弄鬼之人,奈何谣言在民间愈演愈烈,幕后之人还未抓到,新的谶论又起。越帝只好下令拆除御花园的那座秋千。
长夜漫漫,在整座皇城酣睡之际,三两胆大好事的宫女趁着秋千拆去的前一夜,偷摸来到御花园,想看看民间所传谶言究竟是不是真的。提着灯笼渐渐靠近,秋千上真的坐着两个人!
快步走近一看,转眼竟只剩宸妃一人!莫非,莫非传言不假……魏皇后是被宸妃害死的。突然又传出两声疾咳,可方才宸妃分明没有张口。
“咳咳——你们哪个宫的?”
三位宫女连忙回神跪下,自报宫门,被宸妃训斥几句后,飞快离去。
隐匿在暗处的越帝被宸妃扶起,“多亏了你。”
宸妃与他缓步走回福宁殿,“陛下思念魏姐姐,臣妾本该陪陛下一同前来,不知怎么睡着了,让陛下独自在这里吹了半个时辰的风。”
“不怪你,是朕自己想出来走走。”越帝又咳了两声,“你说,她会不会怪朕?”
宸妃替他抚背顺气,“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魏姐姐担心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陛下?夜深风凉,臣妾一会儿给陛下煮碗热汤暖暖身子,喝过再睡罢。”
宸妃回到倚遥宫睡下,已近寅时。悠悠醒来的时候,除芸香与琴竹,其余宫人齐齐候在殿外,万分焦急。
芸香都快急哭了,“娘娘您可算醒了,外边忽传娘娘是当年害死魏皇后的凶手,这可怎么办啊!”
宸妃散着头发坐到妆台前,“陛下可来过?”
芸香频频摇头,“不曾。”
“那就无事,安心罢。替我梳妆。”
退朝之后,越帝回到文德殿便听闻此等妄言,勃然大怒,将昨夜三名宫女尽数处死。详查之后发现,那句谶言是华容宫的人告诉她们的。华容宫一宫人哭喊着在佩兰殿外磕头,因告知了谣言的来龙去脉而暂免一死。
正在院中等千两黄金的段淳风,忽被殿前司的人押入天牢,连人带金一并缴获。苦等数日,未等来沈明淮与淑妃的消息,而是天降牢狱之灾,还丝毫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七日后就要在午门处以斩刑。
情急之下,段淳风以血写就沈家二人的恶行,苦求狱卒上禀天子。血书没有递到越帝眼前,而以口口相传的方式流入民间,再传入越帝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