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折白把东西都放脚边:“知道了,你开车吧。”
缺氧的地区无法思考其他问题,许折白刚结束创作,脑海里还停留在兴奋非常的阶段,已经不管现在他和周临风到底是乱七八糟还是复杂不复杂的关系了。
他只知道,这里很美,他和周临风一起缺氧了。
周临风也被这股缺氧劲弄得兴奋起来,他把油门踩满,直到五十迈才开始踩刹车,小心避开了复杂路况。
这里的风还吹着,山也还在。
她会一直在,看着二人,看着后人,看着未来。
路标无声地跃过四千大关,脏得看不出原样的xc90在109国道上变成一叶在狂风中疾驰的小舟,不远处是擦肩而过的格桑花列车。
五十迈的速度在这片广袤荒原上已是极致的放纵。前方道路坑洼依旧,每一次避不开的颠簸都让二人缺氧的躯体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许折白靠在副驾上,路过四千米的路牌时,他就拆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了周临风。
可乐罐搁在膝头,冰凉的易拉罐触感透过牛仔裤和皮肤接触。高原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吹动他额前的刘海。
创作带来的高度兴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被抽空的宁静,但是高原上缺氧的带来的生理兴奋又让他无法忽视。
许折白不再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凉景致,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紧绷而专注的侧影上。
周临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那是在恶劣路况驾驶下,不自觉显出的的精神高度集中的表情。
因为缺氧,兜得很紧的理性渐渐散去,留在原地的只有被压抑的情感。
许折白的脑海里突然晃过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大学时的周临风也会像刚刚那样,在画室陪他到深夜,等他画完最后一笔,再默默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颜料和画笔,然后骑着电动车,载着困得东倒西歪的许折白穿行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到他们的家。
那时候一般都是期末周,夏天还行,冬天骑车是挺要命的,寒风也带着此刻高原的凛冽,只是刚刚好被年轻炽热的躯体隔绝在外,两个热恋的灵魂待一起,觉得能阻挡天下难事。
“在想什么?”周临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许折白的目光过于炽烈,他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前方路面。
许折白后知后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起伏、覆盖着薄雪的褐色山峦,声音显得有些缥缈:“以前听到可可西里时,只觉得它是一片荒凉草地,来到这里后,每一公里都会颠覆之前所有的认知。”
周临风嘴角勾起笑意,他听懂了许折白话里意犹未尽的感慨。
没办法,艺术家的灵魂总是更容易被这种原始的、宏大的、近乎神性的存在所震撼和俘获。
“是啊,”他低声应和,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也只是觉得不就是山和草地嘛,来了才知道不是一回事。”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再带着隔阂,暗流着一种共享了某种震撼体验后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许折白拿起可乐罐,小口啜饮着。甜腻的碳酸饮料滑过喉咙,带来刺激感,也稍稍缓解了逐渐升高的海拔带来的轻微胸闷。
车子又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高山草甸铺展在雪山脚下。
草色并不全然翠绿,顽强地展示着生命的痕迹。远处,一群藏羚羊如同散落在金色绒毯上的金珠,正悠闲地低头觅食。它们的身姿矫健而优雅,长长的犄角在稀薄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许折白甚至能听见藏羚羊的呼吸声,应该是昆仑山的赏赐。
“你看窗外。”许折白率先发现藏羚羊的身影,他拿出相机,去捕捉这些高山上的生命。
周临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轻笑感叹:“我们运气挺好,很多人来可可西里几次,都看不到藏羚羊。”
车子降低速度,缓缓滑行。
许折白近乎贪婪地捕捉着一切,他看到一只小藏羚羊紧跟在母亲身边,偶尔调皮地跳跃一下,母亲则温柔地用头轻触它。
这温馨的一幕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珍贵。
天地广大,万物皆是沧海一粟。
一起怀念
车辆不断深入,直到看到藏羚羊观景台的标志,此处海拔四千六百米,就算可乐都阻拦不了高反的来势汹汹。
周临风还行,他体格明显比许折白好许多,只有一点恶心头晕。
许折白不一样,他头痛欲裂,慢慢靠着椅背,呼吸逐渐加重。
“很难受吗?”周临风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变化,靠观景台停车,迅速将一瓶打开的氧气对准许折白的口鼻,帮他摁下开关。
“呲”的一声,救命气体充斥着整个鼻腔,许折白就着氧气瓶深深吸了几口。
冰凉的高浓度氧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一点点不适,但也只是一点点。
吸氧都是要一段一段慢慢来,许折白从周临风手中接过氧气瓶,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一会就能缓解了。”
周临风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没有多问,将手刹拉起:“就到这了吧,再往前海拔还会更高。你会更难受。”
“好,停几分钟就回去吧。”许折白的声音里满是虚弱的气息。
周临风点点头,从后座扯来毯子给许折白盖上,下车吹了会风。
许折白则紧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并非休息,而是翻涌着刚才一路上看到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