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迅速将什么东西塞入了自己袖中。他脸上掠过一丝挣扎,飞快地抬眼朝书房方向瞥了一眼,见母亲似乎并未察觉,这才强自镇定下来,只是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沈砚心中冷笑。果然按捺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信函,面色如常地走出书房:“怀瑾,走吧。”
“是,母亲。”江怀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马车驶向城郊。车厢内气氛凝滞。江怀瑾垂着眼,袖中的那张纸条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上面只有娟秀熟悉的一行小字:“未时三刻,云水涧竹亭,盼君一面,切切。”是云裳的笔迹。
她果然在等他!她果然是有苦衷的!或许……或许母亲说的那些,真的只是误会?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催促着他去见她,去问个明白,去寻求那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可另一个声音,却冰冷地提醒着他账册上的记录、母亲沉静的目光、还有管事们谈起生意时发亮的眼神。如果去了,便是违背母命,若不去……那纸条上的二字,又像猫爪般挠着他的心。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连母亲何时开口与他说话都未曾听清。
“怀瑾。”沈砚加重了语气。
“啊?母亲……”他猛地回神,有些仓惶。
“我方才问你,可知我们为何要去染坊?”沈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袖中那张纸条和内心的翻江倒海。
江怀瑾定了定神,努力回想母亲之前的只言片语和账册上的信息,斟酌着回答:“西街铺子……旧布下架,需要新料填补。染坊若能出好布,成本更低,也更稳妥。”
“不错。”沈砚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他这几日的“学习成果”,“知其然,还需知其所以然。今日你去,不仅要看,还要想。想想为何我们的颜色不如别人鲜亮,为何成本降不下来,问题可能出在何处。”
“是。”江怀瑾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未时三刻的云水涧。
到了染坊,孙管事热情相迎。沈砚依旧仔细巡视,不时提出改进意见,所言皆切中要害,让孙管事佩服不已。她刻意放缓了节奏,给了江怀瑾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也给了那袖中的纸条足够的时间发酵。
江怀瑾跟在后面,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计算着时辰。母亲与孙管事的讨论,那些关于发酵火候、染料提纯、新色尝试的话题,他听在耳中,却难以进入心里。云裳哀婉期盼的眼神与母亲冷静审视的目光在他脑中交替闪现,几乎要将他撕裂。
未时将至,日头偏西。江怀瑾的焦躁几乎达到了顶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七八分判定。她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地对孙管事道:“看来今日是看不完了。孙老,你按我说的先试着改进靛蓝工艺,红花的事,我再想办法。我们便先回去了。”
回城!江怀瑾心头一紧,那云水涧……去还是不去?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距离云水涧越来越近。江怀瑾的手心全是汗,袖中的纸条已被揉得发烫。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就在马车即将路过通往云水涧的岔路口时,江怀瑾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张口,声音嘶哑:“母亲!我……我想去买几本书。”
沈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就在江怀瑾以为要被拆穿时,她只是淡淡颔首:“去吧,别耽搁太久。”
江怀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朝着与云水涧相反的方向跑去——他需要绕个圈子。
云水涧竹亭,柳云裳果然等在那里,一身素衣,弱质芊芊,见到他,未语泪先流,可谓是我见犹怜。
若是往常,江怀瑾早已心碎成渣,迫不及待上前安慰。但此刻,看着这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却犹豫了……
他停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干涩地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也是他冒险前来的唯一目的:“云裳,我只问你一句,靖王世子……他是否曾接济于你?”
柳云裳的哭声戛然而止,梨花带雨的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虽然极快被委屈覆盖,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并未逃过江怀瑾紧紧盯着的眼睛。
“怀瑾哥哥……你,你怎能听信他人污蔑?云裳心中只有……”她泫然欲泣,试图上前。
“回答我!是,或不是?”江怀瑾打断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厉色。
柳云裳被他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慑住,眼神闪烁,支吾着:“我……世子他……只是……”
不必再说了。她那片刻的犹豫和闪躲,已经说明了一切。江怀瑾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痛楚,有失望,更有一种骤然清醒后的冰冷。没有再听她后续苍白无力的辩解,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将那个依旧在身后哀哀呼唤的身影,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他没有立刻回府。心头堵得厉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晚风吹不散他满心的郁躁与荒唐感。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他抬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糖炒栗子摊。母亲……似乎很喜欢这家的味道。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将身上仅有的碎银子都掏出来,买了一包滚烫的糖炒栗子,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