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实给了程万里一个响亮的耳光。
而这个现实,指的是他的母亲。
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俗套的剧情不一样,如果此刻他们在演些环大陆播出的电视剧,接下来的故事也许就是经历了双方的误会之后,大家开始一起包饺子,但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现实,是地处北方的西江,是给宗族留后比天大的西江。
“啪!”
程万里跪在客厅,承受他母亲歇斯底里的怒意。
这不能怪她,程万里想,任谁欢天喜地在五一假期迎接自己儿子回家,结果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听他说‘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大约都会愤怒的。
可他偏要把对于父母而言血淋淋的事实剖开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是的,就是这样,他们的儿子是个同性恋,爱上了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而且他们的儿子是个有三观的同性恋,做好了和男人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不会因为需要传宗接代而进行一些‘xg婚’、‘dai孕’诸如此类不道德的行为。
程万里的嘴角被打出血,但他依旧跪着,不分日夜地跪在客厅,五一三天假期,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他承受着父母滔天的怒火,在心里发誓,为了游鲸,他此生只当这一回不孝子。
临近开学,他收拾行李,母亲不愿同他讲话,父亲沉默地坐在客厅,程万里站在家门口,就要走了,他朝屋子里喊:“爸,妈,我走了。”
一直沉默着的父亲在这时开口,说的话却让他意想不到,他问:“是,大前年来家里过年的那个男孩吗?”
程万里心里一惊,他只说了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没有提过游鲸的名字,而此时此刻,他一直沉默的父亲却忽然说了这话,他几乎立刻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是我先纠缠他的——”
你们别,别怨他。
只是屋子里再没人说话。
西江到新港的高铁要三小时三十一分钟,程万里的膝盖又红又肿,他贴了膏药,作用寥寥,距离下车时间还有半小时,手机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银行卡收款,一条来自他的父亲,只有短短一句话。
“多吃点饭,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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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毕业前的最后一天,游鲸因为忙装修的事错过回宿舍的门禁时间,程万里赶在落锁前五分钟跑出宿舍,同样的酒店房间,只不过和上次不同,不再是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而是对未来充满无数想象的爱人。
程万里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游鲸还在手机上和设计师对地板砖的颜色,他没忍住,问他:“你那房子装修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游鲸抬头,“再过两天就软装就可以进场了吧,怎么了?”
程万里摇摇头:“没想到你爸还会给你买房子。”
“呵,”游鲸冷笑了一声,自然地接过程万里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他是怕我一毕业住回老宅,耽误他往家里领情人。”
程万里正享受着游鲸的擦头手法,闻言哼哼笑了两声。
又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游鲸拍了拍他的头:“好了。”
话音刚落,程万里像只狼一样猛地转身,随后将游鲸扑到了自己身下,后者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程万里的鼻尖已经贴上他的,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小声开口:“怎么了?”
“游鲸,”程万里眨眨眼,“我觉得好幸福。”
“怎么忽然说这种话?”游鲸有点不适应,但手臂诚实地搂上了程万里的脖子。
“我说认真的,”程万里蹭了蹭他的鼻尖,“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好幸福。”
于是游鲸的心脏软化了,他主动亲了亲程万里的嘴角:“我也是。”
一切都开始的睡到渠成,他们在毕业前夕的最后一夜放纵,淋漓间诉说对彼此的爱意,心里饱含的,是对二人未来的期望。
程万里给累的抬不起手臂的游鲸重新清理完,把人打包塞进被窝,他也跟着躺进去,只是还没等他睡安稳,天刚蒙蒙亮,他听见手机剧烈的响,程万里迷迷糊糊接起电话,是他父亲,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两句话,
“我在你学校门口,”这是第一句。
程万里猛地翻身坐起。
“你妈妈割腕了。”
这是第二句。
他连夜赶回西江,在手术室前长跪,‘手术中’的牌子亮起,医生宣告病人脱离生命危险,程万里扑在他母亲的病床前,用生命起誓,他会变成她所希望的任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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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游鲸推开程万里,他坐起身,开始扣衬衫纽扣。
“那天我起床,没看见你,我以为你有事先走了,”他边扣扣子,边缓慢开口,“我回了宿舍,看见你的东西已经全都消失了,丰收和吴穹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扣好扣子,平静地看向程万里:
“所以我认为,你把我抛弃了。”
程万里沉默,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所以我回家了,刚好看见我父亲和他的情人还有他情人生的儿子一起吃早饭,我像个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吃早饭,我像个蠢货,我居然妄想着,在被你抛弃之后找一个能容纳我的地方。”
游鲸麻木地挑破自己的伤疤:“但,其实没有人能容纳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多余的。”
他发了疯的工作,很多人说他是个疯子,一年到头365天,他不给自己放假,不让自己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机会,他把他的一切投入进工作,可难免有空余时间,游鲸坐在浴缸里,他睡不着觉,棉质床单让他浑身难受,他只能光着身子坐进冰冷的浴缸,瓷面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躺进了母亲的棺材,他幻想母亲还能够拥他入怀,可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觉得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