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当年的事无人不知,巴嬷嬷的来历,徐大夫一清二楚,刺人的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徐大夫冷哼一声,上前哐当当收起药箱,留下一句你另请高明的话,怒气冲冲离开。
屋里只剩下了两人,巴嬷嬷对着痛苦万分的李绫,心里一下没了底,冲到门边失声喊道:“大夫呢?来人呀!”
祁老太爷亲自守在大堂通往后院的门口,手上捧着紫砂茶壶,听着姚掌柜低声禀报屋内的情形,眼神在叶岭与傅恒身上来回打转。
叶岭低头走在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傅恒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跟那做错事的小媳妇儿般。
看了一阵,祁老太爷乐了,眉毛胡子乱动,啜了一口茶,惬意地直砸吧着嘴,笑咪咪说道:“喏,叫人呢,快让大夫去瞧瞧。咱们广仁堂医馆,向来要伺候好客人,让客人记得咱们医馆,下一次好再回来,可不能怠慢了。”
姚掌柜无语至极,广仁堂可是医馆!医馆!
要是老太爷这句话传出去,还不得被病人骂死。
唉,老太爷向来如此,说话不那么讲究,所幸他只是在背后说说,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就是那千年的老狐狸成了精。
“老太爷,那叶大夫那边?”姚掌柜犹豫着问道。
祁老太爷斜了姚掌柜一眼,说道:“你管那么多作甚!高人的事情,岂是你能管的?有傅九爷在呢,呵呵,纳兰家的姑爷,呵呵。”
姚掌柜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就纳兰家的姑爷了?就算叶大夫与傅九爷定了亲,傅九爷可是富察氏的人中龙凤,叶大夫也只能称作富察氏的儿媳妇。
祁老太爷捧着紫砂茶壶,哼着小曲走掉了。姚掌柜无法,只能赶紧往外跑去,给巴嬷嬷请大夫。
叶岭默不作声往前走,到了门口一旋身,吩咐寸步不离跟着的六妮儿:“你去让人把你姑爷张财叫来医馆。”
六妮儿忙应下去找人,傅恒若有所思看着六妮儿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叶岭走进屋,随便选了一张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椅背,陷入了沉思中。
傅恒站在门外看了一会,放轻脚步走进屋,在屋里来回走动,在叶岭面前站住了。
叶岭被傅恒挡住了视线,摆了摆手说道:“你站着做什么,自己坐。”
傅恒垂眸望着叶岭,这般站着太居高临下,对面坐着离得太远,坐在旁边看不清她的正脸。
最后,傅恒干脆半蹲半曲,右手臂搭在膝盖上,抬头仰望着她。
叶岭瞪着面前姿势怪异中透着那么丝洒脱的傅恒,哈哈笑了起来。
调整了下坐姿,干脆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晃动着脚尖,下巴朝傅恒背后点了点:“衣服穿得太整齐,背后还差几根黄荆条。”
傅恒漂亮的双眸里,笑意四溅,“寻找黄荆条来不及了,只能先欠着。不过,”他的手搭在了衣襟上,“我可以先脱下衣衫,以示负荆请罪的诚意。”
叶岭啊哦一声,探身过去,手撑在膝盖上,兴致勃勃盯着傅恒,眉毛扬得老高,等着傅恒脱衣衫。
傅恒手紧紧拽着翠玉绊扣,在叶岭意味深长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耳根渐渐泛红,咳了咳,装作若无其事放下了手,“天气凉了,脱衣会着凉,下次吧。”
叶岭切了一声,躺回了椅背中,懒洋洋说道:“我知道你感到抱歉,李绫是你送来的,她是你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巴嬷嬷是从小照顾你的奶嬷嬷。你一心为了李绫的身体着想,谁知巴嬷嬷并不领情。你这就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你先前说不管爱恨情仇,好人坏人,你只管治病救人。”傅恒抬头凝视着叶岭,顿了下,声音低落了几分。
“我送李绫前来时,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病人,并未有其他的想法。因为我信任你的医术,肠痈我见过记载,到了后来几乎是药石无医,人会被活生生痛死。我终是想得简单了些,给你带来了麻烦,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委屈,这才哪跟哪啊。”叶岭以前见过无数的医闹,巴嬷嬷这种顶多只能算不满意医生,要求换医生,甚至连投诉都算不上。
傅恒神色肃然,坚持说道:“你大度,因着你是仁医仁心,我却不能因为你大度,对我给你带来的麻烦视而不见。”
“让别的大夫给李绫治疗,是因为我尊重她的选择。”叶岭白了傅恒一眼,他倒是君子,可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完全不需要他的歉意与愧疚。
“你以前总说让我试一试,试一试,我是大俗人,也喜欢那种一出手,就技惊四座,众人膜拜,简直爽翻了天。可是啊,这个试一试,不是试菜试衣服,是拿生命在试。做大夫的,若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与杀人没什么区别。必须万般谨慎,加上实实在在的本事,不是空有一腔热血激情就行。”
“以前是我想得太少,太过冒失,让你为难了。”傅恒想到叶岭因为他的一句试一试,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心血,心疼又歉疚,真心实意赔不是。
怪不得先前叶岭对徐大夫如此严厉,傅恒感慨不已,说道:“所以你会骂徐大夫。”
叶岭白了傅恒一眼,“我这不叫骂,这是对他负责,在认真教他,不然他不会长记性。哪怕他七老八十,就算是太医正,我照样会如此。不要拿年纪来说事,他现在于外科来说,就是牙牙学语的婴儿,还早着呢。做得不好就是不好,大夫可以犯错,但是不能一直犯错。还是回到那句话,大夫犯了错,会有人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