竈房门轴轻响。
与应端着空酒壶转身,目光扫过柜台後那道沉默的白影,心头那点荒谬的暖意尚未散尽,便见前堂又进来一人。
来人行商打扮,面容陌生,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润,落在与应身上。
与应脚步微顿。这目光……她认得。
“掌柜的,”来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市井气,“讨碗水喝,歇歇脚。”
与应未言语,只引他至角落空桌。白衣人已执壶上前,为来人倾了一碗清水。
那人目光在白衣人覆着薄丝手套的手上略停一瞬,随即移开,转向与应:“老板娘气色瞧着……尚需多加珍重。”
与应眉尖微蹙。这语调里的关切,太过熟稔,亦太过刺耳,她最不需的,便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悯恤。
那人似察她微愠,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个三层朱漆食盒,轻轻推至桌中:“路遇故人,托我捎些点心予老板娘。皆是些旧时滋味。”
盒盖掀开。
第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第二层,是各色蜜饯果脯。
她未看那行商,只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软糯,细腻,清甜中带着桂蕊特有的馥郁,野蜂蜜气息在舌尖漾开。殷夫人独爱此蜜,制糕时总爱添上一点。
“代我谢过夫人。”无需点破,彼此心知肚明。
木咤见她识破,亦不尴尬,只低叹一声:“你安好,便好,此间若有需……”
“我这儿甚好。”她不需要灵山的悯恤,更不需天庭的照拂。这“归去来”是她为自己挣的方寸喘息之地,纵是茍延残喘,亦是她的。
木咤默然,不再多言,只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便起身告辞,身影融入门外街市人流,再无痕迹。
与应看着那盒精致的点心,如观一个来自渺远过去的幻影。她将食盒合上,欲收入柜中。
“砰!”酒肆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被人大剌剌撞开,带进一股风尘仆仆的劲风。
“老板娘!好香的酒气!快,烫一壶来!再弄点实在吃食,赶路饿煞我也!”
来人嗓门洪亮,一身风尘劲装,腰悬一对亮银锤,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少年意气与桀骜。他大大咧咧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将银锤往桌上一撂。
与应动作一顿。
这声音,这做派……她擡眼望去。
来人恰也擡眼看向她,四目相对。
这老板娘气质好生清冷殊丽……
随即,那目光凝住了,疑惑丶思索丶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在他脸上轮番上演,终化为一声惊愕的低呼:“是你?!”
与应亦认出了他。非是那位威武炳灵公,而是更早之前,西岐城外那个力竭濒死的少年先锋黄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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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神将力竭坠马,眼前发黑,魂魄将离,却有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悄然注入心脉,护住他真灵不灭,将他从封神榜中硬生生拽回。
彼时他意识模糊,只隐约瞥见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掠过战阵边缘,转瞬即逝。
後封神归位,在天庭偶遇七苦元君与应,那惊鸿一瞥的气息与眼前身影骤然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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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西岐城外……是您?!”黄天化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得凳子哐当作响,脸上是毫不作僞的激动与感激,“我就说!我就说那感觉熟稔!炳灵公的名号是天道给的,可我黄天化这条命,是您夺回来的!我一直记着!”
他大步走到柜台前,全然无视了旁侧沉默的白衣人,只盯着与应:“您怎在此处?这地方……”他环顾这小小的酒肆,眉头拧起,“这地方配不上您!您随我走……”
“此处甚好。”与应指了指他方才坐的位置,“酒即刻烫好。点心,”她目光扫过木咤送来的食盒,“有现成的。”
黄天化一愣,看看食盒,又看看与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有酒有吃食便好。老板娘,您这酒肆……嘿,颇有意趣!哪咤那小子当年在西岐,三句不离他师妹,宝贝得紧,说着说着便……”
他声音忽地低了下去,做了个夸张的抹泪动作,模仿着当年哪咤抱着那条染血发带,躲在角落哭丧着脸的模样。
“活似个鳏夫!逮着空便捧着条褪色的红带子,缩在旮旯里絮絮叨叨,说什麽‘我家与应如何如何好’丶‘我家与应最嗜此物’丶‘我家与应笑起来最好看’……说着说着自己便红了眼眶,可又哭不出来。那副鬼样子,我如今想来都瘆得慌。”
话音未落,柜台後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磕碰声,声音不大,却让黄天化滔滔不绝的话头莫名一滞。他下意识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