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应该是恼他的,因为他竟不跟她一起走。
小孩子的爱恨简单明快,却也残忍异常。
也许幼时的确亲密无间,可她后来行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那些流绪微梦般的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被新的记忆覆盖。
他没有离开过长安,一直生活在老宅里,所以……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他走不出长安,正如她走不出辽东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鹰击长空。
“别提那些了,我早就想不起来了。”她极力压制住伤心,不耐烦道。
他眼底的笑意陡然消失,有些失落地再三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却有些夸张地笑了,笑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这可太好了,以后便由着我杜撰了。”
郑鹤衣也笑了。
他穿着挺括的朝服,原是有些威严的,如今这样子看上去实在滑稽,便催促道:“你先回去更衣吧。”
“好妹妹,我还要出去呢,这会儿回来,只是想和你讨个准信。”他站直了身子,敛容正色道。
郑鹤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脸警惕道:“我不想听的话,你不要讲,免得又伤和气。”
“你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就是。”话一开口就被她截断。
他抚额苦笑:“这样坦荡的人可不多。”见她没有抢白,便缓了声气道:“贵妃比起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届时你当如何应对?”
郑鹤衣努了努嘴,小声道:“我就不能不去吗?阿碧都不去。”
郑云川欲言又止,到底没告诉她真相,“这不一样,你若是不去,太子肯定会生气,别忘了照夜雪那事圣人还不知道呢,我不信你会盼我丢官流放。”
她低头把玩着衣袖,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进去了。
“好妹妹,就当帮阿兄的忙吧,等平安度过花朝节,以后你想去哪里,阿兄都……”
“什么意思?”郑鹤衣突然瞪大了眼睛,眸中闪过一缕惊痛和恐惧,“你想赶我走?”
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郑云川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她刚回来时常做噩梦,有时候会哭着乞求别赶她走,她会乖乖听话。
但是郑云岫十年来如兄如父,形影不离的照顾着她,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娶亲之事一推再推,怎么会赶……
他倒吸了口凉气,如醍醐灌顶,陡然间好像明白了一切,难怪昨晚看到他和淑娘举止亲密,会无端发狂……
真是个傻孩子,他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溢满胸腔的酸楚。
“我哪有这个本事?”他伸手过来,爱怜地揉她歪下来的发髻,笑道:“只要你不赶我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忍俊不禁,捏住他的袖角道:“站着说话多累,进来坐吧。”
郑云川喜不自胜,“我想把尚仪局的刘姑姑请来,让她陪你几天,如何?”
郑鹤衣道:“你是怕我宫宴上出丑?”
“哪有?”他连忙否认,“以你的机变,应付那些绰绰有余。可宫规礼仪知道总比不知道好。这样有人出了差池,你还可以笑话她。”
“我哪有那么卑劣?”郑鹤衣哭笑不得。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全天下就属我最卑劣。”他懊悔道。
郑鹤衣笑得前俯后仰,先前不快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