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熟悉流程的乡亲们,早已经自觉地端着各家的碗或盆过来,人人脸上挂着喜气。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口肉,好不容易碰上这种一起吃肉的场面,怎么也得厚着脸皮蹭一些回去,给家里的孩子解解馋。
分肉这种彰显身份与地位的活,自然是陶氏亲自来做,她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上了新做的青褐色滚着花边的长袄子,脚上一双同色系棉布鞋,头上则包裹着孙女给她从县城买回来的,一条黑色厚绒布绣着花纹的抹额。
只是她为防止耳朵冻着,特意把抹额往下扯了一截裹住耳朵,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此刻陶氏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昂首挺胸站在冒着香气的大铁锅旁边,接过乡亲们伸过来的碗开始分肉,每家的碗里只舀一勺子肉,带一点肉汤就行了。
她只叫了何氏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包氏可不管这些,婆婆不叫她,她就站在人堆里亲热地招呼这个喊着那个,被她点到名儿的人也与有荣焉地趁机往前走几步,好尽快挤到大锅跟前分到肉。
大概是这肉的香气太馋人,好些人看着分到碗里泛着油光的肉块,忍不住直接咬上一口慢慢咀嚼,那一脸满足的表情似乎从来没有尝过这么好吃的猪肉。
一会儿功夫满满一大锅的煮肉就分完了,到最后连汤汁都不剩下。陶氏这才在村里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放下铁勺,满意地回屋张罗去了。
分了大锅的肉,留下来有资格享用杀猪饭的客人就不多了,因为外头太冷,饭桌就摆到上屋里。炕上摆了两桌招待来客,地上再添一个桌子,家里的女人孩子们挤一挤就足够了。
几个儿媳、孙女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众人一看,除了常见的葱爆猪腰,炒猪肚,酸菜肉片,红烧猪肘这些杀猪菜以外,还有一大盆厚厚的煮面片跟白面馍馍。
“大家别客气,今儿辛苦半天了,咱们慢慢吃,这儿还有酒,呵呵呵呵”
姚老爹指了指桌上一壶烧酒,示意儿子给大家满上。
姚三柱跟在后头张罗着,嘴里的话就没断过:“对对、今儿大家伙辛苦了,都别客气吃好喝好哈,大嫂你先给咱大伯盛一碗面,我跟你说大伯,这腊汁肉浇面片可是难得的美味,保准你吃一口”
姚三柱话没说完,就被姚老爹抄起烟袋锅子在脑袋上砸了一下:“就你话多,刚杀猪的时候你比猪还叫得欢,这会儿还不消停,滚一边儿去!
那啥,老大媳妇儿,过来给大家伙盛面片儿。”
姚老爹实在见不得这三儿子上蹿下跳的德行,见他开口就忍不住想要骂几句,骂完了赶紧叫何氏过来给众人盛面片。
何氏用一个硕大的粗瓷碗捞了小半碗白面片,端到桌前从盛着腊汁肉的盆子里舀了满满一勺肉糜,继而再填上小半勺浓香的肉汁浇到上面,这才恭恭敬敬把碗放到桌上年纪最大的长辈,大爷爷面前。
“大伯,您老趁热尝尝。”
众人早在何氏用肉汤浇面的时候,就被那泛起的香气惹得嘴里口水直流,这会儿都盯着桌上这碗卖相跟味道都异常诱人的面片不放。
姚诚义拿起筷子搅了搅,才夹起一筷头面片送进嘴里,发出响亮的吸溜声,这是在向众人宣布——动筷子。
众人这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纷纷伸向面前的盘子里大快朵颐起来。
讨好婆婆
这顿杀猪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结束,桌上有酒有肉,屋子里又暖和,大家伙儿难得聚在一起,自然吃得畅快宾主尽欢。
吃完了饭,再拎上主人家笑脸递过来的大块猪肉,众人心满意足告辞离开。
陶氏在厨房里看着剩下来的东西,猪头不能动,要留着祭祖用;剩下的猪肉剁成小块,还有几盆猪血豆腐要给自家留下一盆,其余的也要切成小块送出去。
还有不多的猪骨头、猪杂也要分成小份给当初来绣坊干活的那些人家都送去一份,当作年礼,该有的礼数得做全了。
幸好果儿丫头前天赶集回来买了好些猪蹄跟耳朵,如今都卤好了放在大缸里,不够的就拿那些凑数吧,也都是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别家还做不了这么好吃的猪蹄猪耳朵呢。
“得,宰了一头猪,临了啥也没落下。”
陶氏说这话的时候心窝子真是一抽一抽地疼,往年总是眼馋别人家杀年猪露脸面,今年终于轮到自家了,人前是挣足了脸面,可一头猪也是实打实舍出去了,对于过惯了穷苦日子的陶氏来说,扎心疼。
要知道这一百来斤的大肥猪往年卖给猪贩子,至少能换回一两多的银子呢。
“娘,看您说的,咱家现在这光景,还缺一头卖猪钱?您想想今儿拿着大铁勺给乡亲们分肉的时候,心头是个啥滋味儿,哪个不是对着您满脸巴结?
再说了咱上姚村能杀得起年猪的有几家?如今哪,谁不羡慕您老人家日子过得滋润,家里财源滚滚的?”
包氏捏了一个炸肉丸子放进嘴里当零嘴吃,一边劝着陶氏想开些不必斤斤计较。白天她在院子里的时候,享受不少村里人的恭维话,到现在心里还飘飘然很是受用。
陶氏听儿媳这么一说,再想想白天她在人前露脸的场面,心里头还真不那么难受了,可嘴里还是不服气地说道:“哼!那些人吃的是咱家白送的猪肉,自然对着咱上杆子巴结。”
一转头看见包氏又从盆里捏了几颗肉丸子,立时心疼地端过盘子骂道:“好吃懒做的婆娘,刚才还没吃够是咋地,不知道给孩子们省着点儿?一天到晚光顾着你这张漏勺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