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桩一件件琐事汇聚起来,忙得秦侍郎头晕目眩。
汤郡守也很忙。
燕郡被定为新朝都城,汤郡守是正经的第一任都城郡守。上有一众资历老的文官压着,事事都要考虑周全仔细。以前,汤郡守仕途不得志,在燕郡一待十年没挪过窝,游离于政治中心之外。如今忽然就成了天子眼前的郡守,身在政治中心处。尊荣风光理所当然,肩负重任也是必然的。
得了消息的北地武将,纷纷前来燕郡。安顿招呼的重责,自然也落在汤郡守身上。
汤郡守一开始信心十足。没过几日,就开始焦头烂额。
几年乱世,令武将们愈发骄横。在裴青禾面前,他们不敢放肆,在庞丞相秦侍郎这样的老臣前,他们要收敛。彼此之间,要防备要私下合流。对着汤郡守,就没那么客气了,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郡守大人!”一个幕僚匆匆过来,跑得急切,满额都是汗:“宋将军麾下一名武将在城内骑马,不慎撞到了一个商贩。衙役们将这个亲兵抓了回来,宋将军长子宋大郎带着人来了,口口声声要将人带回去。该怎么办?”
宋将军是什么人?
平阳军的主将!北地闻名的将军!两年前和裴氏定了姻亲,之后接连两回出兵支援裴家军,打过匈奴蛮子,打过渤海军。
裴氏最年长的男丁裴风,就是这位宋将军的未来女婿。这个宋大郎,是裴风未来的大舅兄。人家见到裴将军,也是能论一论平辈的。
现在该怎么办?
汤郡守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低声道:“我去见见这位宋小将军。”
见面之后,宋大郎倒是没想象中的跋扈,说话还算客气。不过,态度却是明摆着的。汤郡守今日不放人,他是不会走的。
汤郡守没有办法,只能用一个拖字决,先以言语安抚住宋大郎,一边派人去寻庞丞相。
宋大郎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等着汤郡守放人。
如今这世道,手中有上万精兵的武将,有横行无忌的资本。就是庞丞相来了,他也半点不怵。
半个时辰后,有人进来了。
宋大郎随意一瞥,一口茶喷了出来,慌乱地起身:“裴将军!”
纷扰(二)
面容冷肃昂然迈步而来的英气女子,正是裴青禾。
说来也巧,裴青禾今日进燕郡和庞丞相秦侍郎商议登基典礼一事。正逢汤郡守慌忙来请救兵。听了始末,裴青禾心中恼怒,寒着脸就来了。
原本悠闲自得满腹自得成竹在胸的宋大郎,瞬间惊慌失措喷了茶,慌忙起身行礼。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目中却无半点笑意:“原来是宋少将军。今日来郡守府,不知所为何事?”
宋大郎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压根不敢抬头和裴青禾对视:“回将军,我就是随意来转转。”
裴青禾冷冷瞥一眼,转头看向汤郡守:“汤郡守,你来说。”
汤郡守原本是个官场老油子。这几年和裴青禾打了不少交道,深知裴将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又是一脸愠怒,显然是知道内情特意过来。
这哪里还能隐瞒?
汤郡守肃容拱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所以,宋少将军是来领人的。”裴青禾冷然道:“汤郡守若是不放人,宋少将军今日就不会走了?”
宋大郎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张俊脸都憋红了。
汤郡守没有趁机卖好,干脆利落地应道:“正是如此。”
裴青禾也没给汤郡守什么好脸色:“这点小事,你身为燕郡郡守都处理不了吗?还要去丞相府搬救兵!堂堂丞相,是要处理国朝民政大事的。这点小事就要劳烦丞相,还要你这个郡守做什么?”
汤郡守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诚惶诚恐地躬身告罪:“臣无能。”
“你不是无能,你是谁也不想得罪。”裴青禾毫不客气地揭了汤郡守的脸皮:“过去那么多年,你这郡守就是这么做过来的。寻常百姓,被马踩踏受伤了,伤不到你汤郡守半分。倒是宋将军父子,决不能开罪。你派人去请庞丞相,就是打着让庞丞相替你分担一二的心思。不管庞丞相来不来,你已经打算放人了,是也不是?”
汤郡守站都站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以前的朝廷,多的就是你这等尸位素餐不愿担责不肯用心当差做事的庸人。现在既是我当家做主,万万容不得这样的行径。”裴青禾很久没这般怒行于色,话语冰冷如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就去升堂审案。本将军要亲自看着你如何审案。”
汤郡守汗如雨下,压根不敢有半点犹豫:“将军请息怒,臣一定秉公审案,绝不纵容姑息。”
裴青禾目光一掠,落在宋大郎的脸上:“宋少将军同去。”
宋大郎此时恨不得将那个惹祸的武将撕扯了,依旧不敢和裴青禾对视:“是。”
随裴青禾一同前来的庞丞相秦侍郎,默默对视,心中各自唏嘘感慨。
换在从前,一个武将纵马伤了一个商贩,这点小事算什么?都不用任何人出面,武将便能从容离去。商贩能得些银子治伤,便算万幸了。
裴将军却容不得这等以上凌下恃强欺弱的做派。今日逮住此事,狠狠发作。显然是要立一个标杆,警告所有手握重兵的武将了。
由此可见,所谓“不懂政事”“不擅庶务”都是裴将军的自谦之词。裴将军不但懂,且擅长且果断。
接下来的公堂问审,庞丞相秦侍郎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