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暑假的余额在无声中迅速消耗。几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过后,持续多日的闷热被击退,天气变得清爽宜人,早晚时分甚至能感到一丝属于初秋的、带着凉意的微风。卿竹阮感觉自己的内心世界也经历了一场类似的、深刻的“换季”。那些因长期焦虑、等待、共情而淤积的、粘稠如沼泽的情感泥泞,被那通电话和随后的内心整理如同暴雨般冲刷带走。虽然冲刷之后,露出的可能是更坚硬、更本质、或许也显得更为贫瘠的“情感基岩层”(比如承认痛苦的绝对性,接受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直面自身才华的有限性),但视野却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开阔,精神空间的“空气”也变得通透,不再令人窒息。
一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渲染得无比壮丽时,她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没有带速写本,没有带炭笔,甚至没有带那面小镜子。她独自一人,沿着楼梯,缓缓登上了自家居住的这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顶天台。
这里平日里少有人至,略显杂乱,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杂物。但视野却极其开阔,毫无遮挡。向东,可以望见城市边缘那一片在暮霭中呈现出黛青色、起伏连绵的山峦剪影;向西,能看到蜿蜒如银色丝带的河流,在夕阳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点;向下俯瞰,则是密密麻麻、如同积木般堆叠的居民楼屋顶、纵横交错的街道,以及已经开始次第亮起的、温暖而朦胧的万家灯火,与天际线上正在上演的、辉煌而短暂的落日戏剧交相辉映。
她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有些锈蚀的金属栏杆,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让楼顶相对清冽的空气充满肺部,也让自己从室内带上来的、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思绪沉淀下来。
然后,她睁开眼。
没有试图去“分析”这眼前展开的、堪称壮阔的视觉交响诗。没有寻找所谓的“黄金分割”构图,没有拆解天空从金黄到绛紫再到靛蓝的色彩渐变色谱,没有琢磨城市灯光与自然天光之间冷暖色调的对比与融合,甚至没有刻意去“感受”什么诗意或哲思。她只是放松了所有的视觉预设和思维框架,让这宏大的、缓慢流动的、充满了自然与人文双重韵律的视觉盛宴,像一道未经任何过滤的光瀑,毫无阻碍地、全面地流入她的眼睛,流入她的视网膜神经,进而流入她整个开放的、等待被充盈的身体与意识。
她看光线如何像一只温柔而无情的手,一寸一寸地从高楼的玻璃幕墙、从斑驳的旧墙、从晾晒的衣物上抽离,让它们从明亮归于灰暗,再沉入深蓝的阴影。她看阴影如何从建筑的底部、从街道的角落开始滋生,然后像墨汁滴入清水般,耐心而不可阻挡地向上、向外蔓延、连接,最终吞没大部分的细节,只留下被灯光重新勾勒出的、简洁而有力的轮廓线。她看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如何被落日这支神奇的画笔,先用饱和到极致的金红与橙黄泼洒出最浓烈的高潮,然后逐渐调入更多的玫瑰紫、灰蓝,最后归于一片沉静、深邃、包容一切的宝蓝色天鹅绒。她看最早亮起的几颗星辰(可能是金星或木星),如何像最勇敢的先锋,顽强地穿透那尚未完全暗透、仍残留着一丝暖色调的天幕,在极高的、清冷的位置,闪烁出微弱却无比清晰、不容置疑的恒定光芒。
她没有移动,没有眨眼,仿佛要让自己融化在这缓慢的时空变迁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阵带着明显凉意的晚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时,她忽然想起了清霁染电话里那句气息微弱却意象鲜明的——“像没灭的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更加专注地抬起头,在已然变成墨蓝色天鹅绒的天幕上,寻找着那些真正的、遥远的星辰。它们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冷静,光芒微弱却稳定。她知道,每一颗她此刻看到的星光,都来自一个遥远到难以想象的炽热天体,在其漫长生命历程中的某个瞬间所爆发出的、跨越了以光年计的浩瀚时空的旅行者。每一缕抵达她瞳孔的光,都是一个遥远存在的、跨越时空的痕迹,是那个存在在其生命某个阶段的“此刻”,与她“此刻”的遥远相遇。
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回脚下这片由无数灯火点亮的城市。每一盏亮起的窗后,都是一个具体的家庭,一段正在上演的悲欢人生,一份具体的期盼、疲惫、喜悦或忧愁。这些灯火,是无数个“当下”正在发生的“存在痕迹”的集合,是人间烟火气的温暖显形。
远的星,是穿越时空的、冰冷而伟大的存在痕迹。
近的灯,是正在进行中的、琐碎而温暖的存在痕迹。
天上自然上演的、壮丽而无情的落日与星河流转。
地上人间汇聚的、平凡而坚韧的灯火与生活之流。
远方病房里,那个正在与剧痛和衰竭抗争的、清冷而炽烈的灵魂所留下的所有痕迹——素描本上的线条,陶俑上的指纹,电话里破碎的声音。
以及,此刻天台上,这个静静站立、内心经历了暴风雨洗礼、正在尝试重新学习“观看”的、困惑而逐渐清晰的年轻自己。
所有这一切,在物理空间上相隔万里,在存在形态上天差地别,在情感浓度上或浓烈或稀薄。但在“存在”与“留下痕迹”这个最根本、最宏大的维度上,它们却紧密地、无法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她此刻只能站在一个微小角落窥见一隅、却已经能感受到其无边无际、层次无限丰富的宏伟画卷——《存在与痕迹之宇宙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