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的事,就是我的悲剧继续,ethan经历我经历过的不幸,ethan的母亲像我妈当年那样。当我爸对我说‘你是我的儿子,你流着我的血,我们是一样的人’,那对我就是句诅咒。我希望我能说自己和他不是一样的人,但是ethan真的和我不一样。他长得很可爱,性格超级好,那种在爱里长大的小孩才有的好性格。和我,和···你,都不一样。他有那么多人爱,他有十个舅舅,他妈妈如果受一点点伤害,十个舅舅会发动香港警署追凶到天涯海角,你别不信,我没去香港前也不信。他有两个爸爸,一个和他一样,单眼皮,一个,会隔着视频叫他的中文名‘陈谦昱’,这个爸爸马上就到香港了,要亲自把他接回波士顿。在波士顿,有两个奶奶在等他,一个和他一样,单眼皮,一个,会紧紧抱着他,告诉他‘iloveyou,kid’”
林桢蓦地想起,哲学课上,因为同性婚姻合法化,大家讨论,异性恋婚姻所生儿童与同性恋婚姻下的儿童,以及,婚生儿童一定比非婚生幸福吗?
异性恋婚生子女,只有当我们假定ta有完美的父母,完美的婚姻关系,完美的家庭系统做支撑时,ta才天然幸福。林桢想,看看自己和吴亚圣,如假包换的婚生子女,幸福吗?
而摆脱看似“完美”体制,有多的是新角色,新关系,新系统形成一张又大又密的网,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头角峥嵘给他做榜样的,深情慈爱为他筑港湾的,“完美”体系不是幸福的前提条件,爱才是。
好在,时代变了,所有人都长大了,ethan身上折射的爱,治愈了john,足够他对吴董事长的激怒视而不见,足够让他丢弃弑父的刀,说一句“我和你不一样。”
让大圣心生力量,放下屠刀的爱,还来自一个野蛮细腻的单身母亲茜亚、一个无父弱者成长为的未婚母亲的爱人,他最好的兄弟康德、深爱一个女人,一生无子的恩师柯林,这些完美父母体系外他后天的奇遇,这是他比林桢幸运的地方。
“selena呢?”林桢问。她的意愿,她的处境,他关注过么。他是不是“伤天害理”,她的处境状态,她的陈辞,是重要依据。
john顿了顿,“无论她如何出现在我的叙事里,都显得不客观,有失偏颇,所以,她的这部分,留给她自己讲给你听,好吗?”
她问:“你不害怕?”
“不害怕,selena、康德,你随便问。”
林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像对待一个犯人,问他要传唤证人了,你害不害怕。自己有什么权力判他是犯人呢。
“不过,”john坐起身,揉揉鼻子,“我和她认真谈过,要不要和我结婚的···”
林桢扬起一边眉毛。
“只因为我觉得,我必须得···负起责任···”他声音越来越小,挺羞愧的。
林桢响亮地接上:“结果,很明显,人家不需要你用婚姻来‘负责’,自恋狂。”
男的以为婚姻是每个女人向往的,是他给女人最有诚意的承诺。
john点头,边搓手,“我确实自大了。”
林桢放任自己刻薄个够,“你还挺烂的。”
john嗤笑,回敬:“您也好不到哪儿去!咱俩不一样么,都挺烂的呀。”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太阳晒得林桢浑身发热,她说我饿了。
john拍大腿说那回吧,我买了门钉肉饼呢。
林桢嗯一声,站起来,忽然又问,要是我好不了了怎么办。
john把胳膊肘递给她,说,那我把我眼给你。
林桢还没来得及撇嘴嘲笑他以为自己是萧煌奇还是尔康,他紧接着一句,“只给一只,这样谁也不用照顾谁,也不耽误咱俩打架。”
“那和你妈三个人,都一人一只眼了。”
“那也挺酷。”
林桢又说:“今天说的话···”
“全是认真的,包括骂你那些。”
“行吧。”破罐破摔,林桢抓着他胳膊肘后侧,迈开腿大步走起来。
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个课题,亲手解开自己课题的时候,人才真正长大。
成年需要阅历。早慧代替不了阅历,道理代替不了阅历。知识也不等于智慧。
试卷上一视同仁的题目,被别人红笔判罚的勾和叉,做得再多再精确,仍超不出参考答案范围。
那么,成长的课题千篇一律吗?它有正确答案吗?
没有正确答案的话,又何以评判真正长大?
康德和selena在一周后从香港到达北京。
john看看康德,康德知道他想说什么,拖了那么久,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境下,在林桢这样的状态下,让他们打飞的过来解释。他拍拍john的肩膀,john知道他要说他们乐意帮忙。两人一起望过去,selena已经坐在林桢对面。
为了让林桢有安全感,交谈地点选在酒店。john和康德悄声走出去,带上门。
林桢看不见对面的人,空气里是她的气味,和那头惹眼的红发不同,她的气味很轻很淡,这让林桢多几分好感。
可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两个年轻姑娘相对而坐,为了将一个男的的荒唐事说清楚?对峙?做交接?一方提供证词证明男的有罪或无罪?她觉得太好笑了。可是,这房间里的大象绕不开,必须得说出来。否则,谁也走不出这沼泽。
林桢搜遍记忆,以为丰富的人生原来如此贫瘠,找不到可以借鉴的经验。
selena先叫她,声音沙沙的,并不似想象中富人家娇娇女,甜美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