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绫早早地睡下了,累过一天后爽快裹进被褥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闷雷般的鼾声。
素萋合衣坐在塌前,视线透过冰冷的窗棂,仰望沉滞深空中的一轮清月。
公子与周王姬的昏礼就定在冬末春初之际,等到临淄化过最后一场大雪,便是举行嘉礼的最好时机。
届时,与昏礼一同完成的,还有他被立为太子的策命典礼。
只在这之前仍需占卜吉凶,告祭宗庙,细数下来流程颇多,也到底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终究是个好算计的,太子之位已然尘埃落定。
看来他早就开始谋算了。不仅逃过了鲁国夫人的一双毒眼,还得到了齐国周边几国的鼎力相助,鲁国之行不过是他棋盘上落下的最后一子。
此棋一落,大势已定。
与周王姬定下婚约,与周王室立下盟誓。
这出其不意的最后一招,虽险却也恰到好处,这一招无疑是把年迈的齐君架在火堆上烤。
庶子又如何?
大限将至之时,嫡子重伤不得回朝,偏他这个庶子却得到了周王室的扶持。
尊王攘夷,这首要的便是尊王。
事已至此,公子郁容乃众望所归。
齐君,非许不可。
可她呢?
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
忙忙碌碌这许久,终不过是一场徒劳。
公子得到了他所渴望的一切,而她,却也失去了她的一切。
她的父兄,她的郁容。
从今往后,他是这齐宫中最尊贵的太子,是这环台唯一的主人。
他是公子,却也只是公子。
梦中,她似是回到了从前的那处小竹屋。
她与公子,与无疾,一同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成日操练习武,公子成日煎雪煮茶。
她时常见他微笑,他也时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从前一切是那样的美好,只这美好,再也回不去了。
梦醒晨昏,枕边遽然落下两行清泪。
平静的日子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岁末更迭。
环台里的第一株嫩芽还没来得及发,漫天飞雪忽又飘飘大作起来。
这猝不及防的一场冬雪下得急促,恍惚让素萋又回到了七年前莒父下过的那场大雪。
那一年,公子从幽暗的车帘后向她伸出了他的手,将她拉出了绝望之境,给予她崭新的人生。
而今,那双手却要牵起另一双手,在这个环台最盛大喜庆的日子里,一同走进宗庙,祭祀祖先,告慰神明。
屋脊上的雪悄然化开了,她隐没在熙熙攘攘的宫婢中,透过人群的间隙,看着一对璧人相扶相持,出双入对。
他们身上穿着最庄严隆重的玄纁婚服,沉稳踏出的每一步,在晶莹的雪地上留下一枚枚清晰的脚印。
昏沉的暮霭之下,雪花漫天飞舞,凝白无瑕。
蓦然,环台上空的长钟敲响了,宫阙楼上的鼓声同时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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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亲迎——周礼,诸侯娶王姬需亲自至周都洛邑迎娶,但春秋后期礼崩乐坏,多由卿大夫代行。《春秋庄公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