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来了。
遥远的楚地送来一卷帛书,才展一角,幽然的兰草香裹着南边独有的潮气,扑鼻而来。
帛上的墨痕微微晕染,却掩藏不住熟悉的字迹。
芈仪在书中写道——
将春末嫁于令尹子章,等帛书传至临淄时,只怕早已结缡成礼。
只可惜,不能邀她与周王姬前去郢都观礼,细思下来,委实有些憾然。
至于两族纷争,日前已在子章运筹之下,尘埃落定。
若敖族平冤昭雪,势头再起,蚡冒族声势受挫,居于下风。
一直流落在外的子项也携妻儿回了郢都,一同回去的,还有从前伴在令尹府的卫人贵宝。
倘若子晏愿意,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四处遣人打听,依旧寻不到半点下落。
特传这封帛书,为的还不止这些。
芈仪说,她与子章商议过了,打算日后生个壮实小儿。
若头次生的不是,那便再生一次,若再生的仍不是,那便还生一次,若次次生的都不是,那便生到是为止。
总之,她得千方百计、拼尽全力也要生个小子,方能把远在齐国的儿媳给骗回去。
怎料,这夫妻之间的一番盘算。
她认了,子章也认了。
却有一人死活不肯。
便是子项。
他振振有词,说是已为人父,曾有诺于稚子,不得食言。
原是他早就应允了遂儿,将来要许紫珠为妻。
于是乎,他与子章二人,但凡相见,必要争个面红颈粗。
二人均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子项直言不讳,道:“指腹为婚,好歹有腹,这腹中空空,指来给谁?”
“何况,两小儿自幼青梅竹马的情意,后来者岂可相比。”
子章不甘示弱,道:“姻缘之情,哪来的先来后到,又不是市井买卖,还轮个迟早次序。”
芈仪旁观一回两回,只觉头痛脑热,旁观三回四回,突感胸堵气短,待到五六七八回……险些命去半条。
故此修书,来问问素萋的主意,也托她辗转探探紫珠的心思,尽快给个准信,也好叫那整日争强斗胜的两人,趁早歇了这口气。
一个是两小无猜的玩伴,一个是素未谋面的佳配。
若换作她是紫珠,也着实有些发愁。
再看那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呐,却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离宫广袤青芜的草地上,迎着阡陌吹来的风,没心没肺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奔跑。
曳在风中的紫金纸鸢,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檐上雪渐缓消融,煦风吹皱积水的洼面,廊角檐铃随风和鸣。
廊下长椅上的人,在春暮碎金的光影下,颤开软茸的睫羽。
“若我哪日不济,你便带紫珠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微风捎过他的发丝,掩去了若隐若现的神情。
“去哪里?”
她故作沉吟,明知故问。
他道:“去哪都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