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他的怀抱的温度,还有他身上烟草的气息……是朱砂对于“安全”这两个字,最初的印象。
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王冽真的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不是扁扁的,是圆圆的桶面,还加了火腿肠。
深夜的公路,弥漫着夜雾,仿佛整个世界都暗的,只有便利店亮的、温暖的。
热腾腾的面条,让泪痕斑驳的脸有一丝暖意,朱砂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衣衫单薄,脏兮兮的袖子长出一截,王冽一边替他挽上去,一边轻声道:“她是你妈妈的妹妹,是血缘上跟你最亲的人,我是她的朋友。”
朱砂低头吃着面,不说话。
“我们会带你生活一段时间,会有好吃的东西,玩具,还会送你上学,你可以看一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们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朱砂还是不说话,只是他偶然抬起头时,看见了玻璃的倒影里。姜芬芳和王冽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就像是……爸爸妈妈。
一种奇怪的情绪突然击中了他,他瞬间很想哭鼻子。
“可以看动画片吗?”
“你喜欢什么动画片?”
“我喜欢……动画城,还有小神龙俱乐部。”
“可以看一个。我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王冽跟小孩子说话,总带着“是不是”、“好不好”这样的结尾,他以最大限度的包容,安抚了一个没什么教养和礼貌,敏感恐惧,还浑身臭味的孩子。
姜芬芳远没有他那样的细腻,她在第二天就把朱砂很宝贝的毛衣,给扔了。
她只是在那个晚上,很认真地说:“我发誓,我一定要把他养得胖胖的。”
他来上海之后,虽然衣食住行比原来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过得很难受。
野猪和姨婆对他的养育方式,跟养猫狗没什么区别,不饿死就行,但姜芬芳是要让他上学的,要上学,就有个人样。
但朱砂实在什么都不懂,卫生习惯极糟糕,吃饭用手抓着吃,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惊恐,好像随时会尖叫出声。
最惹人厌恶的,是他对食物,有种几乎穷凶极恶的在意。
一次杠头在吃盒饭,他来讨,杠头逗弄他,不肯给他吃,一下子把他逗急了。
他突然双目通红,跳起来朝杠头饭盒里吐了一口口水。
阿柚还没说什么,姜芬芳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他哭得吱哇乱叫,像只被火烧屁股的猴子。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错的?他只知道他很饿,他以为吐了口水,人家就不会再吃了……
那他就可以拿来吃了,为什么不行?
姜芬芳那时候要开店、复习、忙得像陀螺一样,并没有心思掰开揉碎了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况且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学,规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懂得“违反规则,就要付出代价”的道理。
是王冽,他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脸,先耐心听他讲他的道理,再一点一点地同他讲道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抢别人的,别人就会来抢你的,你能抢过大人吗?”
“抢,抢不过……”
“所以,最好大家都不要抢,每个人都能有好吃的。是不是?”
怎么刷牙洗漱、怎么整理书包、怎么同人打招呼,什么话是没教养的……都是王冽教给他的。
他从一个阴暗角落里的小怪物,慢慢地,变成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慢慢地、步入人类社会。
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本身就是很听话、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懂了规矩之后,同其他人也能相处的很好。
他会叫阿柚超级大美女,会帮着杠头捶背,会给理发店的哥哥姐姐们跑腿,会给客人倒水,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是老师也让他当了劳动委员,因为他干活很卖力。
只除了姜芬芳,他还是怕她,见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姜芬芳没时间管他,对他那些讨好别人的小手段,也统统免疫,她只在乎一点,就是他的分数。
她小时候就不爱读书,导致要从小学开始补,她绝对不允许朱砂和她一样。
但是偏偏,他当了六年小野人,基础要差同班同学一大截。因而总是考不及格。
每次不及格,姜芬芳都要大发雷霆,觉也不睡,盯着他把错卷抄上一百遍。
那时候,朱砂也会特别恨她。
他想,她凭什么?
她每天对店里所有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谁达不到标准,她就立刻训斥或者发脾气,包括王冽。
而她自己呢?她不会做饭,也从不做家务,学习也不好。
在观水街,没有女人是这样的。
他最受不了的,是她对王冽的态度,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都说一不二。
每次看到她骑在王冽头上作威作福,朱砂都恨得无以复加,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那么汹涌的恨意。
——明明他妈妈被打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恨意,在沈琅出现之后,达到了巅峰。
理发店其实是一个流言传得很快的地方,自从沈琅第一次送姜芬芳回来,店里的人就开始挤眉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