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皇子的生母皆不得圣心,陛下因先帝前事,对后宫向来淡漠,对皇子亦疏于教导。郡主既是他自己选的人,想来对她的孩子……总会多几分疼爱。
他所求不多,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罢了。
十月初七,诸事大吉。
“……郑氏女相宜,系出名门,淑慎其身,德才兼备,甚得朕心。今特册封为皇后,以慰民心。”
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可郑相宜双手接过时,指尖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真的成了皇后,不是顶着唾骂,不是踩着非议,而是这样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成为了他的妻子。
“怎么,还没醒过神?”见她从接下圣旨那刻起就怔怔的,封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顶。
郑相宜眨了眨眼,仰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懵:“陛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封决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一缕碎不知怎么翘了起来,随呼吸轻轻晃动,像个不设防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孩子。
他心口微微一软,伸手托起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不是梦。”
唇上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终于将飘忽的实感打入心底。
郑相宜眼睛刷地亮了,却又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就这样……成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与全天下为敌,却没想到,天下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封决看穿她心中所想,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而专注:“朕怎么会让你去面对那些。”
他的相宜,本就该永远被捧在掌心,永远明媚活泼,无忧无虑。嫁给他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委屈,他又怎么舍得再让她去承受那些非议。
他年长她许多,本就该为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郑相宜小声嘀咕:“那我心里排的那些戏……岂不是都演不上了?”
她连场面都想好了:众臣以头抢地、誓死力谏时,她要如何威风凛凛地出场,与陛下并肩而立,共对千夫所指。那场面定是凄美又壮烈,说不定还能被写成话本,流传后世,就像如今民间那些以先帝和庄淑妃为蓝本排的戏一样。
封决失笑:“相宜想排什么戏?朕陪你演便是。”
郑相宜却摇摇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算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虽然不如先帝那般轰轰烈烈、满城风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撕心裂肺的戏码,她上辈子已经演够了。
封后圣旨既下,封决的“病自然也迅好转。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愈坐实了钦天监“天意冲喜”之说。
大典选在最近的吉日。
天未亮,郑相宜便起身换上隆重的皇后吉服,在女官引导下前往紫宸殿接受册宝。凤仪宫本是中宫所在,可她自幼住在飞鸾殿惯了,不愿挪动。封决便直接下令,将飞鸾殿重修规制,作为皇后寝宫。
接下金册宝玺后,便是前往奉先殿告祭祖先。
陛下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比平日更显威仪端肃,帝王气度慑人。
郑相宜眼巴巴望着他,身上这身行头实在太沉,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封决接收到她的眼神,眉宇间那抹肃穆瞬间化开。他不顾礼官频频使来的眼色,径直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
郑相宜只当没看见礼官焦急的神情,高高兴兴地将手递进他掌心,由他稳稳牵着,并肩一步步走向殿内。
她随他一一跪拜,直至先帝牌位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曾经羡慕过先帝对庄淑妃的痴狂。可站在陛下的立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先帝,更不想拜他。
“相宜。”
封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静而清晰。郑相宜会意,与他一同朝着先帝的牌位,深深俯身拜下。
封决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他从未在先帝身上感受过寻常父子的温情,自然也没有多少孺慕之心。只是如今自己有了相宜,再回想先帝当年的冷淡,竟也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若是易地而处,对待除了相宜所出以外的子嗣,他大抵也会是同样的态度。
他与先帝,骨子里原是同一类人。
最后一拜,留给了太后。
这是他们共同的至亲长辈,也是将彼此命运牵系在一起的人。
郑相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太后的灵位前,心里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忐忑。太后娘娘若还在世……会祝福她与陛下吗?自己这样的性子,会是娘娘心中理想的皇后人选吗?
“相宜,别怕。”
察觉到她指尖轻轻颤抖,封决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望向太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母后会祝福我们的。”
若真要怪罪,也该怪他身为人父、为人之师,却未能克制私心,对亲手养大的女孩动了情。太后那般疼爱相宜,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再三叮嘱他好生照看。那样的娘娘,又怎会舍得责怪她?
“嗯。”
郑相宜轻轻点头,眼眶有些热。
尽管太后薨逝时她还年幼,可那个在母亲离世后,第一个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怀抱,她至今记得分明。
庄淑妃入宫后便得先帝专宠,后宫形同虚设,太后娘娘处境自然也十分艰难,甚至在庄淑妃有孕后,先帝曾几度试图废后,还是得庄淑妃劝阻才作罢。
太后一生无子,封决过继到她名下时也早已过了知事的年纪,两人名为母子,实际相处却更像盟友。是以,太后将自己的侄女,郑相宜的母亲当作了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郑相宜认认真真地在太后灵前行完跪拜大礼,不敢有丝毫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