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那点嘉许与赏赐,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忠毅侯府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融入了府中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御赐的宫缎,姜芷拣了两匹颜色稳重的,给赵重山和她自己各做了一身见客的常服,余下的仔细收入库中。那对赤金小儿镯,岳哥儿戴了几天新鲜,便被姜芷收了起来,只在年节或重要场合才拿出应景。玉如意则被恭敬地供在正堂多宝阁最显眼又不易触碰的位置,既是体面,也是提醒。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赵重山依旧每日去都督府应卯,操练他那“铁壁营”,闲暇时或与旧部故交走动,或在家教导岳哥儿武艺根基——虽不指望他立刻成为高手,但强身健体、知晓些防身的道理总是好的。姜芷则将更多心思放在了“归云小筑”和府内事务上,那“御膳参考”的名头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无形的鞭策,让她对菜品的推陈出新、食材的把关、乃至食肆的每一处细节,都要求得更为严苛。
转眼入了八月,秋意渐浓。这日傍晚,赵重山回府比平日早些,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手里还拿着个杏黄色的卷轴。
“宫里来的帖子,”他将卷轴递给迎出来的姜芷,“三日后,太后在御花园设‘赏菊宴’,遍邀京中三品以上勋贵、重臣及家眷。陛下与皇后亦会出席。咱们府上,也收到了。”
姜芷接过,展开细看。帖子是内廷监制,纹饰精美,措辞客气,确是宫宴规格。她心下了然,这“赏菊宴”说是君臣同乐,实则也是太后、皇帝考察臣子、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赵重山新晋侯爵,又在兵部领着实差,受邀在意料之中。
“要带岳哥儿去么?”姜芷问。帖子写明了“携眷”,岳哥儿是嫡长子,自然在“眷”之列。只是宫廷宴饮,规矩繁多,岳哥儿毕竟才四岁出头。
赵重山沉吟片刻:“带去吧。太后素来喜欢孩子,陛下也多次赞我‘虎父无犬子’。岳哥儿虽小,也该见见世面。有你我看着,不妨事。只是,”他看向姜芷,“宫里不比别处,规矩大,眼睛多。岳哥儿的礼仪,还得你再仔细教教,不求他如何出众,只求稳当,莫要失了分寸。”
“我晓得。”姜芷点头。这几日,她本就请了宫中出来的老嬷嬷,重新给岳哥儿和身边伺候的人紧了紧规矩,如今正好用上。
接下来的三天,侯府上下为这次宫宴准备起来。给岳哥儿裁制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锦袍,配了同色的小靴,既显精神,又不至于过分招摇。姜芷自己的衣裳饰,赵重山的官服配饰,都一一检视过。苏嬷嬷更是领着丫头们,将可能用到的荷包、手帕、备用衣物等打点得妥妥帖帖。
岳哥儿知道要进宫,去见“最大的皇帝爷爷”和“很慈祥的太后奶奶”,小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姜芷耐心地一遍遍教他见驾的礼仪:何时跪拜,如何叩,怎么回话,眼睛看哪里,手放何处。岳哥儿记性好,学得也认真,只是偶尔练习时,那绷着小脸、一板一眼的模样,逗得姜芷和赵重山忍俊不禁。
“到了宫里,多看,少说。爹爹娘亲让你行礼才行礼,问你话,想清楚了再答,声音要清亮,但不可急躁。不明白的,就看看爹爹或娘亲,知道吗?”临行前一晚,赵重山将岳哥儿抱到膝上,最后叮嘱。
“嗯!岳哥儿记住了!多看,少说,想清楚再答!”岳哥儿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衣襟。
三日后,天还未大亮,忠毅侯府门前便已备好了马车。赵重山一身麒麟补子绯色公服,腰佩玉带,气度威严沉稳。姜芷按品级妆扮,穿着侯夫人规制的吉服,头戴珠冠,端庄雍容之余,因着年纪和本身气质,并不显得过于沉重,反添清华之气。岳哥儿被打扮得玉雪可爱,牵着父母的手,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努力做出严肃稳重的样子,只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奇与紧张。
马车辚辚,驶过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向着巍峨的皇城行去。到了宫门外,按品级下车,验看腰牌,再由小内侍引着,步行入宫。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岳哥儿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起初还能忍住不乱看,只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那高耸的宫墙、肃立的禁军,但越往里走,所见越是恢宏壮丽,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奇花异草,许多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小嘴不自觉微微张开,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叹。
“莫要东张西望。”赵重山低声提醒。
岳哥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睑,只是那微颤的睫毛,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御花园内,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时值金秋,各色名品菊花竞相开放,或如金盏,或似玉盘,或状若流泉,千姿百态,香气袭人。水榭歌台,曲径通幽,处处可见匠心。受邀的勋贵重臣及其家眷们,按序而立,低声寒暄,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一派雍容华贵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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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山与姜芷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新晋的忠毅侯,军功起家,圣眷正浓;其夫人虽出身寻常,但近日风头正劲,不仅厨艺得了宫里青眼,前次在郡王妃宴上的应对也得体大方。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打量,有善意微笑,也有那等不动声色、暗自审视的。
赵重山神色自若,与相识的同僚、勋贵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姜芷则微微垂,跟在赵重山身侧半步之后,仪态娴静,只在旁人见礼时,才抬眼含笑回礼,并不多言。岳哥儿被姜芷轻轻拢在身边,小家伙牢记父母教诲,眼观鼻鼻观心,只在有人逗他说话时,才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又清晰地问好,行礼一丝不苟,引得几位年长诰命夫人连连点头,低声夸赞“好规矩的孩子”。
不多时,内侍高唱:“太后娘娘驾到——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敛容肃立,按品级跪倒迎驾。岳哥儿被姜芷轻轻拉着跪下,学着父母的样子,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太后被宫人簇拥着,缓步而来。她年逾六旬,头已见花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慈和,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宫装,仪态万方。皇帝与皇后随侍在侧,皇帝年富力强,面容清矍,目光沉静;皇后温婉端庄,含笑扶着太后。
“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众人谢恩起身。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之中,四周菊花环绕,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甚是雅致。帝后与太后居上,众人按序落座。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
宴至半酣,太后兴致颇高,环视众人,目光在几家带着年幼孩童的席位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忠毅侯府这边。岳哥儿年纪最小,又生得玉雪可爱,规规矩矩坐在父母中间,小口吃着面前特意备下的点心,不吵不闹,很是引人注目。
“皇帝,”太后含笑对身侧的皇帝道,“你瞧忠毅侯家那孩子,看着真是齐整。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皇帝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也露出些许笑意:“母后好眼力。那是赵卿的嫡长子,朕记得,是叫赵承岳吧?今年该有四岁了?”
赵重山与姜芷立刻离席,带着岳哥儿走到御座前,重新行礼。赵重山躬身道:“回太后、陛下,正是犬子赵承岳,虚岁四岁有半。”
太后招招手:“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岳哥儿有些紧张,小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姜芷的衣角。姜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赵重山则低声道:“别怕,太后娘娘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岳哥儿定了定神,松开母亲衣角,迈着小步子上前,在距离御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跪下,童音清脆:“臣子赵承岳,叩见太后娘娘,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礼节周全,声音虽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太后眼中笑意更深:“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