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被黑鸦吃了一半的眼珠,碎裂混淆带血的黑瞳,似乎在喧斥着她的不公。
“啊啊啊啊啊——!!!”
打更人一阵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只剩那铜锣,在黑夜的冷风中轻轻响彻着,带着几声女鬼的啜泣和呼喊。
而那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喊声中,隐隐透着两个字。
“仲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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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郎?”
“是啊大人,我们昨夜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女鬼就一直重复这两个字,说着什么‘仲郎啊仲郎,你害得我好苦’什么的!”
褚云鹤与谢景澜对视了一眼,先不论什么女鬼不女鬼的,他们连夜奔波刚到南杞县,便碰上这样一起狱讼。
褚云鹤围着尸体走了一圈,摩挲着下巴皱着眉严声道:“死者像是活着的时候被开膛破肚的,且,是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被人将女子胞活生生掏了出来。”
冯璞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这女子年纪同他妻子相仿,若是他妻子还在世,若是……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嗓间泄出一口无奈的气息。
哪有这么多如果,人来这世上一遭就是为了寻求这悲欢喜乐,现下整个人间不过是醉梦一场,死后前往的极乐世界,才是真正的人间。
“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女人找上来了,但又不是我们害的她,吓我们寻常百姓做什么呢!?”
一众百姓围着女尸指指点点道。
“你说咱们村是不是中邪了,自从那女子离奇死后,这都是第几个死的姑娘了?”
“嘶,你还真别说,我听说昨夜那更夫回家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吓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要我说,就得让这个‘仲郎’出来,该偿命就偿命,咱们南杞的姑娘一个个被杀,她们又有什么错?我们平民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诶,你说这‘仲郎’指的不会是……”
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壮年将眼神瞟向了身侧的吴府,那黑漆木上的两个红字在此刻显得特别诡异。
更像是“凶宅”。
二人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时,吴府的大门从里被打开,唐仲廉带着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冲入人群,他一边趾高气昂地让其他人滚开,一边指着那具裸露的尸体道。
“去去去,把她给我抬走烧了,真晦气!”
众人一哄而散,不乏还有一些为这女子打抱不平的。
“瞧他那样,一脸的市侩油腻哪还有半分县令的样子!”
“就是就是,身为咱们南杞的父母官,平日里不为百姓们解决纠纷平反冤案就算了,你瞧瞧,这都死了第几个了,本事倒是没有,那一嘴的络腮胡长得倒是茂盛!”
“谁说不是呢?平白无故地死了这么多姑娘,他倒好,反正死的不是他夫人,他管也不管,死一个算一个,通通都拉去烧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快些走吧,咱们平民百姓可惹不起他这一尊大佛,你瞧着吧,总有一天那女鬼会找上他的!”
唐仲廉那深蓝色的官服在厚厚的积雪和平民灰白色的衣服中格外显眼,在此刻,讽刺达到了极点。
而在他身后,有一女子正用力地掐着门框,指甲都已经陷进去半分,她双眼里的憎恨如同一团火苗,正在一点一点燃烧着,似乎要将这整个唐府都烧成灰烬。
“哎哟,是下官有失远迎了,嘿嘿,二位大人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呢?啊?”
唐仲廉并未见过褚云鹤和谢景澜,但他却能精准地在三人之中找到他们,且此事是建元帝秘密吩咐的,难道有人走漏了风声?
想到这里,褚云鹤毕恭毕敬地向唐仲廉行了礼,抬起头时余光瞟到门后一抹绯色,恰好与那门后之人那双眼睛对上,他心一颤,虽然只看见那人一只眼睛,但那人瞳色实在稀奇,临界于蓝灰色和土灰色之间,再眨眼时,只剩一抹绯色衣角。
谢景澜则十分厌恶官场上的这些献殷情似的话,他只轻轻点了点头,而那唐仲廉不认识冯璞,只当是他们俩的下人,便瞧也不瞧他,领着前面两位进了府门。
“嘿哟,这唐大人还真是狗眼看人低哈?”冯璞虽不在意,但还是忍不住与谢景澜悄悄说了两句。
谢景澜则抱着双臂目视前方,脸色平淡,语气淡漠道:“你不也这样?”
此话一出,冯璞叉着腰“嘿哟”一声,怔在原地,指着谢景澜佯装生气道:“你这小子,我好歹是你长辈,怎么说话呢你。”
几人跟随唐仲廉进了前堂,光看这前堂的桌椅就知道这唐仲廉贪污不少,按照本朝律法,七品以下的官员不光服饰、家中家具、还有前堂后寝的布局,都有特定的规矩。
但这唐府,一入门,两侧光是这冬天不常见的各类花植就有不少,这前堂摆放的几个桌椅板凳,都是梨花黄或是金丝楠木的,还特意用黄金镶了边,以表家主尊贵。
“小翠,夫人呢?让她过来沏茶,有贵客到她人哪去了?”唐仲廉坐在前堂主位,腰间的双鱼戏珠玉佩散在一旁,他正对着下人呼来喝去。
眼前名为“小翠”的是个男人,他穿着打着补丁的对襟短衫,脚下那双布鞋还破了个洞,可见这唐府,泼天富贵都是他唐仲廉自己一个人受着的,小翠卑躬屈膝道。
“大人,夫人说,她今日眼疾发作,不方便出来迎接贵客,怕惹了贵客觉得晦气。”
此话一出,唐仲廉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僵住,他立刻换了副脸色,两撇眉毛往外一横,张口就骂道:“她那眼疾都多少年没发过了?知道我这要来贵客故意给我脸色看是吧!你给她叫过来,拖也要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