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眼神沉了沉,翻身落地,径直回房。
片刻后,他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大氅,再次翻上墙头,熟稔地避开顾府巡夜婆子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祠堂。
顾清妧跪在青砖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萧珩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她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他蹲下身,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颊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泛着湿漉漉的微光,眼睫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
他小心地坐到她身侧,因动作牵扯到伤口,额角渗出些细汗。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肩膀,将那颗小脑袋,慢慢地挪到自己屈起的腿上。
她似乎被惊动,含糊地呓语了一声“母亲……”,身体本能地在他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绵长。
萧珩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唯恐惊醒了她。
他展开臂弯里的大氅,轻轻覆在她身上,严严实实地裹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靠向身后柱子,因压到后背的伤口,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膝头那张沉睡的脸上,幽暗光线里,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时间缓慢流淌,列祖列宗静静地俯视着地砖上的少年男女。
窗外天色渐亮,远处隐约传来下人起身洒扫的细微声响。
萧珩猛地惊醒。
低头,膝上的少女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只是眼睫上那点湿意已干透。
他慢慢托起她的头,动作轻柔得将她放回地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僵硬的腿脚和酸痛的肩背,轻轻拿起大氅,最后看了眼她,不再犹豫,翻窗离开。
晨雾未散,窗棂上凝着朵朵冰晶,绛雪轩的暖阁里,“主子,您的伤…”齐武刚开口,就被萧珩抬手止住。
“玄英,”萧珩挑眉,带着点冷意,“那画轴是在内务府库房,应和宫里有关,你先放一放。主要盯着楚轻舟,看他去哪?见了什么人?我感觉要想找到那批银子,他是关键人物。”
“是。”玄英抱拳,“属下即刻去办。”
齐武凑上前,指着椅背上的大氅上,问道:“爷…这大氅…不是去年您生辰,将军特意从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那件吗?上好的貂绒,您一直当宝贝似的压在箱底,…今儿怎么…”他挠挠头,“还沾了灰了?”
萧珩拿起冷茶灌了一口,动作一顿。
“压箱底的物件,久了也沾霉气,拿出来透透气罢了。”他淡淡道,“收拾东西。”
“啊?爷,您伤还没好利索呢,要去哪儿?”齐武一愣。
“去西郊温泉庄子。”萧珩转身,走向内室,“宫里罚也罚了,这京城乌烟瘴气,小爷待着心烦,去泡几天汤,养养筋骨。”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即刻动身。”
齐武应道:“哎,我这就去收拾。”
与此同时,顾清妧从祠堂回来后,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知夏边收拾桌子边嘀咕:“夫人这次怎么罚这般重,去跪了祠堂还不算,还要禁足半月,还好昨夜有萧世子在,不然姑娘……”云岫扯了扯她。
顾清妧猛然转身,疑惑道:“萧珩?”
云岫上前,缓缓开口:“姑娘,昨夜奴婢们担心您冻着了,拿着狐裘偷偷去祠堂,正巧看见……”她顿了顿,目光瞄向顾清妧,声音压低:“看见您枕在萧世子腿上睡得正香,他还用大氅给您裹得严严实实,奴婢们就没进去。”
顾清妧摇了摇头,抿了抿唇,她真有些搞不懂了,刚和她吵完架,又拖着受伤的身体陪她在阴冷地祠堂待了一夜。
他到底在想什么?
半月光景,在抄写家规、静坐思过中流水般滑过。
终于,在一个午后,何园紧闭的院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