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风波(1)
那句“好生待着,别再四处招惹是非”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晏知捏着折扇的指节微微发白,胸腔里那股被反将一军丶猎物陡然变猎手的憋闷与前所未有的刺激感交织翻涌,撞得她心口发胀。
她晏小侯爷横行无忌这些年,何曾吃过这种亏?
可偏偏,对着云韵那双恢复清冷丶却暗藏漩涡的凤眸,她那些惯常插科打诨丶颠倒黑白的本事竟一时施展不出。这女人……不按常理出牌!
“姐姐这话可不对,”晏知强自压下那点异样,扇骨“唰”地展开,掩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试图重新盈满笑意的桃花眼,“分明是是非追着晏某跑,晏某何曾主动招惹过?”
云韵并不与她争辩,只淡淡瞥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晏知觉得自己像个试图狡辩却被大人一眼看穿的孩子,所有伎俩都无所遁形。她转身,月白裙摆划开一道清冷弧线,朝院外走去。
“跟上。”
命令简短,不容抗拒。
晏知咬了下唇,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头。她倒要看看,这云岚宗宗主,要如何“包”她的食宿,“定”她的行程!
她快走两步,与云韵并肩,折扇摇得风流倜傥,试图用语言找回场子:“姐姐要带我去哪儿?若是闺房,晏某可是要提前沐浴更衣,以示敬意的……”
云韵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奇:“市集。”
“市集?”晏知挑眉,顿时来了兴致,“这黑角域边缘的市集有何好逛?穷山恶水,尽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儿。姐姐若想散心,晏某知道中州几处好地方,保证……”
“买衣服。”云韵打断她,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丶此刻却因先前淋雨狼狈稍显褶皱的月白袍子上扫过,“你既是我的人,衣着用度,自然按我的规矩来。”
晏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由南海鲛绡混着金蚕丝丶请绣娘大家耗时三月才制成的袍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的规矩?她晏小侯爷什麽时候需要别人来定穿衣规矩了?
市集嘈杂,人流混杂。各种气息扑面而来,丹药的异香丶药材的苦涩丶魔兽材料的腥臊,还有粗野佣兵身上的汗味。晏知下意识地蹙了蹙鼻尖,手中折扇摇动的频率加快了些,试图扇开这污浊空气。
云韵却似毫无所觉,径直走向一个看似普通的成衣铺子。
铺子老板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见云韵气度不凡,立刻热情迎上。云韵目光在挂着的衣物上一扫,指尖点过几件:“这件,这件,还有那件墨蓝色的,拿给她试。”
那都是些料子普通丶样式简单甚至堪称朴素的衣裙,颜色也偏沉静,绝非晏知平日会多看一眼的款式。
晏知嘴角抽了抽,用扇骨点着其中一件毫无纹饰的青色衣裙:“姐姐,这……是给你家侍女买的?”
云韵拿起那件墨蓝色的衣裙,转身比在晏知身前,仔细端详,闻言眼睫微擡:“给你穿的。”
“我?”晏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姐姐,你莫不是忘了?我虽是女儿身,可向来……”
“我知道。”云韵截断她,手指抚过那件衣裙的领口,那里没有任何繁复装饰,只有简单的盘扣,“但以後,在我面前,不必扮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晏知耳边。
不必扮了?
她习惯了风流少年的身份,那是她的保护色,是她游戏人间的通行证,是她的一部分。此刻却被云韵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甚至要强行剥去。
晏知脸上的嬉笑彻底淡去,她盯着云韵,桃花眼里没了惯常的笑意,显得有些深:“姐姐这是要……重塑我?”
云韵将衣裙放入她怀中,布料粗糙的触感与晏知平日穿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她靠近一步,擡手,指尖轻轻将晏知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捋到耳後,动作轻柔,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专制的平静。
“不是重塑。”她纠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归位。”
“你骗我一次,我管你一世。很公平。”
“现在,”她退开半步,目光示意那简陋的试衣布帘,“去换。”
晏知抱着那身陌生的丶粗糙的衣裙,站在原地,看着云韵那双不容抗拒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她以为的“新奇游戏”,规则,早已不由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