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首阳宗天冷透骨。
晏骄裸露在外的肌肤轻轻颤抖,除了受伤的部位满是鲜血,其他地方都苍白得像是蒙着一层光,被劳符钦触碰时不住地颤栗。
好恶心。
他本不该反应如此剧烈,可今日见到汝渊,那十年里的记忆顷刻闪过,每一幕都叫他恶心得作呕。胃部翻滚,作呕得攥紧被褥一角,大颗大颗的冷汗如豆粒滚落,将榻浸湿。
劳符钦把动作放得一轻再轻:“很快就好了,师弟你若是疼就再咬我的手。”
他将另一只手伸到跟前。
晏骄张开嘴,却歪倒一旁趴在榻边干呕。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本能流出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苍白的脸颊滴落。
劳符钦赶紧将药涂抹好,盖上衣物,担忧地将他扶起来。青年急促喘息地躺在他怀中,泪眼婆娑,双目艰难睁开失魂地看着他。
劳符钦道:“我给你吃的丹药是止疼的……师弟你等等,我再去给你拿新的止疼丹药。”
他起身要走,被晏骄拽住衣衫。
劳符钦道:“师弟……”
话音未落,一把剪子深深扎进他的胸口!劳符钦愕然对上青年急促崩溃的脸,对方死死抓着剪子,拔出去又用力插进劳符钦的胸口,反复数下,恨意强烈得刻骨。
剪子扎得很深,劳符钦的粗陋灰袍很快就被血水打湿,脸色苍白,左肩膀被剪子插出一个个腐烂的伤口。
晏骄整整朝他的左肩插了十几下后,用力甩开剪子,满手都是鲜血,急促粗喘:“滚出去!”
劳符钦不敢动他,摁住自己流血的伤口,哑声:“师弟,你饿了再随时叫我,我就在门外等着。”
晏骄歇斯底里:“滚!”
劳符钦笨拙地牵动嘴角想朝他笑,可伤口还疼了,笑得很丑。卑微地把脸藏起来,给他小心递过去一块帕子,收拾床铺后将地面的血和晏骄先前吐出来的酸水擦干净。
晏骄全程没有看他一眼,缩成一团躲在被褥里发抖。
劳符钦心疼得想死,他一步三回头退出门外,烧水煮药,拉了个矮凳坐在一旁,仔细摇着蒲扇。
王小二被他的伤势吓一大跳:“怎么回事,你俩在里面打起来了?!”
劳符钦摇头:“我好像惹师弟生气了。”
“生气?”王小二赶紧给晏骄找补,“他平常都挺冷静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容易应激,你有药吗,我跑腿去给你拿过来。”
劳符钦道:“没事的,我伤口小,先把药煮好再擦药。”
王小二:……这也是个傻子来的。
劳符钦就住在隔壁,也是外门弟子,但比晏骄要早进来几年。他对晏骄很好,从初次认识后就事事关照,晏骄冷了要送来新打的被褥,饿了要替他去捉新鲜的鱼,摘最甜的果子。总之晏骄但凡看起来缺点什么,他都会绞尽脑汁送来。
但晏骄一直很警惕他,认为他的靠近别有图谋,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回。后来得知劳符钦其实是出生时烧坏了脑袋,三魂七魄不全,才如此蠢笨迟钝,警惕心也就渐渐散了。
王小二还想着替晏骄遮掩一下道:“他是今天受了罚情绪不好才会拿剪子扎你。”
“为什么罚他?”劳符钦不解。
“因为…嗯,他做错了事?”
劳符钦更不解:“师弟不会做错事,他很好,他肯定是对的。”
王小二不知道咋说了:“你要这么想也行吧,反正你想法一直蛮奇怪的。”
劳符钦纠正他:“我没有说错。师弟是不会做错事的。”
“……”这真是超级大傻子啊。
王小二无言以对,但好歹劳符钦没多问,不然它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晏骄混进黑龙谷的事。
……
屋外的微弱谈话传进屋内,晏骄攥紧枕头的手渐渐松开,闭紧眼将头埋进枕内。
“疼可以喊,在这里不必忍。”
许多年前,深夜虚室偏殿内,烛火明亮的光勾勒出少年忍痛的苍白脸庞,他攥紧剑柄趴在枕上,墨发散开,素白绸缎衣袍沿着床缘柔软垂落,单薄一握的腰背浸满了冷汗。
汝渊拿着药,被暖色光映亮的眉眼还是一副刻板冷厉的姿态,但动作却很轻。淡绿伤药涂过少年裸露的后背,两道开始腐烂的血痕在灵药作用下漫出一丝丝的污黑阴气。
“紫钏说,你执行任务时与他的亲传弟子出了争执,毁了对方的本命剑。”
少年闷声反驳:“他胡说,是他憨头憨脑蠢钝如猪,为了出头炫耀强行毁厉鬼的结界,我不想被他害死才阻止他,谁知道他的破剑那么脆弱,我用挽灵一挥就碎了。”
汝渊迟迟没有出声。
少年惴惴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师尊,见他嘴角居然微微勾起,愣了一下:“师尊你不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