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媛媛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邱晨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只顾着礼貌点头。谁也没注意到转角那颗硕大的天堂鸟后头立着个人,帽檐压得极低,手里的黑伞不自觉地攥紧了。
邱晨应付了两句,大意是:自己高攀不起,门不当户不对之类的。章媛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考虑考虑,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邱晨有些受不住。
一错身,意外看见了他,“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我这儿有备用的,下雨天还跑出来,万一再摔一下,我看得给你在住院部申请一张床位了。”
“毒嘴晨”上线,说明他还没消气。
李睿嘴角动了动,好声好气地说:“那这伞你不用?”
“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俩不能用一把吗?”
“行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跟同事有约了。”邱晨本来想晚点给他发消息说晚点儿回去,谁料,这家伙自说自话跑来了。
“啊?跟谁?”
“你又不认识,别的科室的。”
“什么事儿下雨天还得出去?不能改天吗?”“早就说好的,地方都订好了,就吃个饭而已。”李睿不说话,手里的伞握得咯吱作响。“哎,要不用我的卡去食堂吃点儿,省得回去再做了,下雨天叫外卖麻烦。”
李睿没吱声,也没接那张饭卡,摇了摇头走了。
邱晨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动了001秒的恻隐之心,很快又暗自较劲:就得晾着他,谁叫他让自己等了这么些年,人不都说天蝎座记仇吗,可不就记上了。
今天的局邱晨原本是想推掉的,心外科的邵云卿是他的大学同学,不同专业的,住一个寝室。大三那会儿,邵云卿出国做交换生,前年才回国。他们属于说熟不太熟,说不熟,却是为数不多能几年不见还会互相损两句的关系。最重要的是,邵云卿他爸是邱晨的研究生导师,老邵过六十大寿,邵云卿非要大张旗鼓地搞生日会。同事同学,学生徒弟,上上下下都是行业同僚,邱晨不太习惯这样半正式的饭局,可这次,左右没有理由推辞。
席间推杯换盏,不乏互相吹捧和高谈阔论的,“关于国际卫生组织的最新研究报告”;“京市卫生院的最新研究课题”;“军区各科室的未来规划”大大小小,方方面面,邱晨听着,没什么可说的,他离这些“高端议题”还有一段距离,跟那些利用政府资源经营利益链条的项目更是扯不上多少关系。
酒席过半,有的第二天还要上台手术,喝也喝得有度有量。邵老师和几个老兄弟先撤了,留下那波年轻人继续下半场。
邵云卿:“走啊,小晨,唱歌去。”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又不上手术,怕什么。好不容易出来聚会,今天可不能这么早放你走。”这话乍听没什么,想想“你又不上手术”,显得他们外科多么牛逼似的,实际上,九院的外科的确厉害,放眼全国也是行业领先水平。
“邵儿,我真不去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扯蛋!你是最能熬夜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听大齐他们说,毕业论文那段时间,你可是不睡觉的,白天泡图书馆,每天熬到后半夜。”
“那会儿大家不都那样儿,现在真熬不了,你们去玩儿吧。”邱晨不喜欢闹腾,即便去了也是充当背景板,太消耗元气了。
“上次我回国,好不容易大伙儿出来聚会,你半道儿悄悄溜了,今天可不行。咱们就唱两三个小时,十二点前肯定结束,放心吧。”邵云卿从大洋彼岸游了一圈回来,倒是带着些留学生的习气,喜欢组织活动,不玩儿嗨了不让走。
没辙,邵云卿实在是太热情了,邱晨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他不喜欢ktv吵吵闹闹的环境,喝酒也不行,玩儿骰子更加菜,他觉得无聊,大概别人也觉得他无聊。
“来,邱晨,走一个。”
邱晨没什么酒量,加上轻微酒精过敏,喝一杯啤的都能脸红到脖子,这会儿他的“额度”已经差不多了。
“不行,不能再喝了。”邱晨不知道入口的是什么酒,开始他喝了一杯红酒,后来不知是谁递过来洋酒,末了又喝了一瓶啤酒。各种酒混一块儿,这会儿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浑身燥热。
“邱晨,你这酒量怎么一点儿没长进?以前在宿舍的时候就是第一个倒下的,第二天起得比谁都晚。”
邱晨眯缝着眼睛,傻傻一笑,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李睿那边一晚上没消停,手机不离身,“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消息也不回,搞什么?”看看时间,已经00:05了,他划开手机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嘟嘟嘟”无人接听。他焦躁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外面的雨看来不会停,“这家伙会不会喝多了躺尸街头?还下着雨呢,路上要是碰上什么意外”
他越想越烦燥,按灭了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他立在窗前,雨水倾倒着不知来由的寂寞,他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坐立不安过。哪怕再险恶的环境,再陌生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这么焦躁难忍过。那时他心里没有杂念,一心只有责任和任务,不曾奢望雨过天晴。此刻,他希望这雨快点儿停,好让他的焦躁随着雨水倾倒一空。
良久,他终于按捺不住了,披上外套下了楼,他不知道能去哪儿,只能在楼底屋檐下等待。踱了几个来回,靠在墙边,捏了捏受伤的膝盖,没意识到从下而上传来的隐隐酸胀。偶有汽车从院门口驶过,他盯着黄色车尾灯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