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饭菜每间病房都一样吗?”
护理阿姨眼珠子一转,敷衍道:“是啊,不都是这些吗,术后病人都吃这些,已经不错拉,比起楼下icu出来的病人不知道好了多少。”
“我就问问,感觉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
阿姨模棱两可地说:“差不多,术前要吃清淡一点,现在营养要跟上来,品种是多一些。”
又过了一周,李睿终于不用坐轮椅了,他可以随时出病房溜达。很快,阿姨的谎言不攻自破,其他病房的饭菜都是大推车统一送来的,只有他的是从茶水间里端出来的。那天,睿悄悄猫在一边看,阿姨从保温桶里把饭菜盛出来,摆在分格的不锈钢餐盘里。他心里很清楚,能如此细心照顾他的,还能有谁?
他感到又温暖又自责,他对人家避而不见,可人家依旧对他无微不至。内心的纠结愈加浓烈,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他。这么久以来,他单方面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固?他能旁观他的幸福吗?他到底是要他幸福,还是想要给他幸福?这个问题像个黑洞,让他险些沦为背弃思想钢印的逃兵。
邱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坐下来休息,打开手边的袋子看了一眼,里头装了两瓶修复骨骼的氨糖软骨素。正犯愁呢,瞥见廖嘉明的身影,便叫住了他。
“廖嘉明”
“晨哥,走啊。”
“我一会儿再走,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去北区?”
廖嘉明大大的脑袋飞速转了个弯儿,知道他想问什么,贱嗖嗖地说:“嗯……这两天没去,娜娜太忙了,不搭理我。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一趟啊?”
邱晨把手边的袋子递给他,“你过去的时候顺便把这个给他。”
“给谁?”
“啧,你说给谁?”
“嘿嘿,我知道了,那我怎么说?说是你让我给他的?还是”
邱晨没想到这茬儿,是啊,他要怎么说呢?又不想让那家伙知道,显得自己上赶着多管闲事,更不想看见那家伙得意的样子,左想右想没琢磨出个恰当的理由。
“晨哥,其实吧,你挺关心他的,为啥不自己去看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一个要断断不干净,一个想放放不下。这十几年的纠缠、惦念像伊甸园里的毒蛇盘旋在两人中间,可惜他们当局者迷,又如何说得清?就算说清了,也改变不了无望的现实。
“算了,回头再说吧。”邱晨把东西往更衣箱里一放,有些事儿想不明白的时候只能放一放。
这天,邱晨去北区行政部交材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住院部13号楼,他从正门绕到侧门,又绕了回来,刚巧碰上李娜跟另一位护士,李娜叫住邱晨,“邱医生,你是来看你同学吗?”
邱晨一愣,转念一想:又是廖嘉明这个大喇叭。他笑笑说:“不是,我刚从行政部过来,路过。”
“哦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不了,我还有事儿。”邱晨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对了,娜娜,之前廖嘉明拜托你的事儿”
李娜眨眨眼,一脸了然,“你放心!天知地知,阿姨知,他不知道。”
邱晨露出了满意的笑,“好,麻烦你了,回头请你们喝奶茶。”
“客气什么。”李娜话锋一转,不置可否地问:“邱医生,我随口一问,为什么不告诉李睿?”
“是这样,他家人不在身边,我看他怪可怜的,稍微照顾一下。他这人自尊心强,脸皮薄,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所以,干脆别让他知道,他就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哦……这样啊,邱医生你也太好了吧,考虑这么周到。”李娜语气夸张,也不知道真信假信。
说李睿脸皮薄,这话邱晨都替他觉得尴尬,要说厚脸皮,谁能比过他呀?
李睿天天挨在窗边眺望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从12楼往下看,黄豆大小的人,盯得久了,有种被拉扯着坠落的感觉。人就怕抱着希望,又一点点落空,他沮丧地埋下头去,像一只战败的鸵鸟。
回想邱晨的话:“就当你没回来过。”原本,他是这么打算的,他只想偷偷看一眼,看看邱晨过得怎么样,陪在他身边的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到了:那个人在医院门口等他下班,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一起打篮球,那人开着红色摩托车送他回家……
邱晨看起来挺高兴,李睿却心情复杂,他希望邱晨快乐,希望他有人陪伴,可他也嫉妒,嫉妒那原本属于他的位置被别人占据了。嫉妒是邪恶的火焰,李睿却用沉默掩埋这火焰。
麻烦人家的还少吗?
从医院出来,李睿决定回家,他罕有机会在老李身边待一段时间,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无所事事地在家待着,一大早就能听见老头洪亮的声音,哼哼那些他听不懂的曲调。对于传统戏曲文化,李睿没有天赋,从小耳濡目染也没培养出半点兴趣,可他习惯了那绕梁之音,下意识地能哼上一两句。
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这方小院就是他的世界,而今,他见过光怪陆离、神鬼丛横的世界后,越发觉得家的安宁、和平是如此珍贵。
李江海见到李睿很是意外,没有预想的激动。年纪大了,老人对时间的概念往往有些迟缓,他脑中浮现的,多是旧时的风雨岁月和陈年往事,对于未来他没有精力畅想,也不敢期盼太多。眼前的安宁和相聚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未可知的,就让它隐没在心照不宣的信任中。
入秋以来,老宅子显出它经年的沧桑来,老榆树换上了金色新装,不知不觉翠绿褪去,渐渐变黄,一阵夜风招呼明月,门前落了一片。只稍半个月,这一片将铺满焦黄的落叶,堆积起来铺成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