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最后一个人进入,木门忽然重重地阖上,震落梁上积灰,厉同垚猛地一颤,同样低头望去,他凝视了好久,忽然咬紧牙关,颤抖着说:“几位道友,你们瞧脚下”
脚下的画卷质地诡异,触感似纸非纸,似帛非帛,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韧性,长嬴细看,片刻后,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经卷——
皆是由人皮裁制而成。
皮下毛细血管随中众人的步伐突突跳动,而此刻,她脚下踩的这块人皮上,褪色的颜料正在惨白皮肤上渐渐扭曲成一张痛苦的人面。
它拼命张大没有舌头的口腔,无声哀嚎,黑洞洞的口腔里蓄满脓血。
“是人皮唐卡。”长嬴轻声道,却在死寂的藏经阁中清晰可闻。
她缓缓抬眸,继续道:“古国有一地,信仰众多,各种宗教杂糅在一起,就渐渐衍生出一支密宗。它秉承杀生祭祀,还能驱使异教魂灵为其效力,只是异教魂灵往往有杀生本性,召唤它出现时需要以人牲祭祀,剥其皮,绘其骨,再在人皮上绘制画像,称作人皮唐卡,用此物供奉,方可达成心愿。”
厉同垚面皮青灰,唇色在摇曳烛光中更显惨淡:“他们也不怕招惹到什么邪神”
长嬴摇摇头:“密宗认为,只要以佛法降服,便可供他们驱使,越是恶毒凶狠,其力量越强,足以能实现世人百愿。”
她忽然偏头看了眼厉同垚,有些好笑:“厉公子方才不还说,这问仙庙中大有说法吗?如今知道他们供奉的是什么了,还不抓紧拜拜?”
厉同垚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然而一想起足底下踩得是张人皮,他硬生生撑住了身子,豆大的汗珠滚落进后颈,吓得说话都打颤了:“不、不必了道友莫要再取笑了”
长嬴不再多言,转而望向藏经阁最深处悬挂的一张人皮唐卡。
那张唐卡上绘制着一尊骑着猛兽的菩萨,低眉垂目、神态悲悯,然后在长嬴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低垂的眼睑猛地掀起看来——
那些以金粉颜料勾勒的瞳仁里,竟然镶嵌着一双活人的眼珠,正咕噜噜地转动着,向长嬴看来。
她毫不退避地直视那双诡异的眼珠,眼中金芒亮起的前一瞬,视线却被一道宽阔的身影骤然截断。
长嬴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谢与安。
“不要动用摄魂之术”谢与安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眶中温热的鲜血如泉水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长嬴的肩头。
他身形微微一晃,半个身子压倒在长嬴的肩头,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声:“咳我总觉得它在诱惑你使用摄魂术,故意让你窥见它的过往。”
“你不觉得它出现的太快了吗?”谢与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闭了闭眼,眉间朱砂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妖冶,仿佛一滴将悬未悬的血珠。
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碎发,她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腥气,一时间没有开口。
谢与安说的不错,这凶域的主人起初藏于暗处,冷眼窥伺,如今却借唐卡之形明目张胆地现身,仿佛笃定长嬴无法寻到他的真身。
似乎在嘲弄所有人,笃定长嬴和其他人只能困在此处,似无头苍蝇一般乱碰乱撞,然后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一个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痛苦死去。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即便知道这只狡猾的恶灵很可能只是在戏耍她,长嬴也只能选择这个办法。
她伸出手,用袖口沾了沾谢与安眼下的血迹,仿佛下定了决心:“李让尘已经失踪了,你的七窍在不停地流血,它盯上的下一个猎物,就是你。”
“我必须要去看看这个东西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才能救你们出去。”
谢与安猛地攥住长嬴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浓稠的血色覆盖在他的眼前,只能隐约瞧见长嬴平静的面容,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我可以死。”
长嬴一愣,又听见他喘息着扯动嘴角,漏出一声低笑:“既然它盯上了我那我死了便可回溯。如此一来,你便能借我的死,窥得更多线索——”
“谢与安。”长嬴忽然伸出手,蒙住他的眼睛,纤密的眼睫在她的掌心之下轻颤,湿润而脆弱,“见到你的那一日,我确实知道同心契会对我更有利。”
“可我从没想过让你死。”
她推开谢与安,转身望向那张唐卡,唐卡上的菩萨绘像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从前垂眼的模样。
剑光一闪,唐卡上原本绘制的低垂眼皮瞬间被划开,露出皮肤下面乱转的眼珠,长嬴瞳孔中碎金般的光芒骤然亮起——
在进入过去的前一刻,她似有所觉地转过头——
谢与安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玄色的衣袍在罡风中同翻飞的经卷猎猎作响,他的眸中晦暗难明,猩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滚落下来,蜿蜒成无数血痕。
问仙庙(7)
李让尘眼前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天旋地转,原本狰狞可怖的恶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残留在鼻腔里的腐臭味都化作虚无。
此刻,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座燃着长明灯的药师殿,浅黄的烛火倾洒下来,将昏暗的殿内晕染出温润的暖意。
檀香在殿内氤氲缭绕,既温暖又舒适,让人眼皮发沉,恍若身浸温水的困倦一阵阵涌来。
他发觉自己正跪在药师佛前的蒲团上,手上还握着一叠白绢布。
摊开的双手并不大,显得稚嫩而陌生,虎口处没有他经年握鞭磨出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