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的学后,范成又一次匆匆忙忙赶往晚照亭,亭下却不见赵婉的身影。
许是有事耽搁了,也是有的。
他劝自己放宽心,放下了书包,却依旧不能安坐,只在亭下左右来回踱着步,频频翘张望。
直至日薄西山、月上柳梢,宵禁声起,赵婉依旧没有出现。
言而无信实在不似婉儿所为。
迟疑只片刻,范成拎起书包,转道直奔紫石街。
不去不要紧,打听后才知,今日的紫石街后巷出了一件大事!
——赵家小娘子被偶然路过的李衙内看上了!
晴天霹雳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彼时的范成更清楚!
“……只要能与婉儿相守,哪怕拼了这条命,学生在所不惜!”
堂下落影渐短,春风轻柔,春日越高升。
潘月站在窗边,看武松不知为何跑了出去,垂眸见堂下两人眼神交缠、你侬我侬,喉口涩,许久没能出声音。
生死相许的诺言虽动人……
她不曾看完整本《水浒》,却依旧记得夫人被花花太岁高衙内相中后,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被逼得落草成了寇。
《水浒》中的世道,如果连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夫人都躲不过,同被衙内相中的赵小娘子,除却赴死、屈从……眼前可还有第三条路?
“云云!”
潘月心下正黯然,门外脚步声响起,抬起头看,却是武松顶着满头大汗,步履匆匆去而复返。
堂下两人跟着抬起头。
“云云看!”
武松旁若无人直奔潘月,清亮的瞳仁里颤动着春日晶莹,头一歪,摊开紧握了一路的双手,眉眼弯弯道:“这是什么?”
“地榆?”
看清他手里的草药,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又是地榆?
第8章
“云云!”
下山的一路,潘月心下惦念着赵婉两人的事,闷头赶路、一言不。
松松亦一反常态地,除却不时回望向山神庙方向,紧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仿佛心上悬着事。
直至炊烟四起的山下,他似终于按捺不住,拉住潘月衣袂,转头回望着山岚缥缈的山阴,开口道:“云云,松松有一事不明!”
潘月步子一顿,瞟了眼被他拉住的衣摆,又顺着他的视线回望向山峦叠嶂的山神庙方向,注目片刻,看向他道:“怎么了?”
“少时在山上,婆婆时常叮嘱我说,若有一日下山入世,千万要记得,人间界最紧要的准则之一:人生在世,除却生死,皆为小事。可他二人……”
松松眼里浮出茫然,远眺着苍苍暮云,喃喃道:“为了彼此,死生不负……为何?”
四目交汇,潘月看清他眼里映照出的暮云晚照,还有晚照描刻出的清清楚楚的她自己的身影,心口微微一颤,下意识错开目光,低垂下眼帘。
知慕少艾,总轻易以为自己的情感独一无二,轻易认定深情能抵风霜雨雪……可若是生存尚且艰难,若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一年三百六十日不歇……世间几份深情能经受住考验?
少顷,她轻抿丹唇,颦眉望着山脚方向,沉声道:“婆婆说的不错,人生在世,无论何时、何地、为了何人,都比不得自己的性命紧要!”
“云云为何颦眉?”
松松突然上前。
——好似在撞见她颦眉的刹那,什么“生死相依”、“死生不负”,那些盘桓脑中一路的思量皆被抛诸脑后。
他倾身看着她凝霜带愁的双目,神色不安道:“是为了范生与赵娘子?而今天知地知,只要你我不说,那山神庙虽破败,遮风挡雨不成问题。他二人暂且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可前方可有出路?
正有浮照掠过眼前,潘月为他的靠近微微一怔,两眼顺着那一线晚照,绕过他肩头,垂目望向山脚下熙来攘往仿佛怡然的街巷。
扪心自问,她不自觉颦眉的因由,与其说是不知前路在何,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过清楚路在何方,不得不紧蹙眉头。
正如范成早前所说:当今世道,哪怕不与俗同如清尘先生,亦不能全然避免“门户高于才学”的世情。
换言之,眼前难题的解法显而易见——官大一品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