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的眼神望向远方,眼睫轻轻颤了一颤,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姜青亘素来与人亲善,在平日里安慰师弟师妹时亦得心应手,可是此好像无论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云涟眼神回转,似乎刚从一场梦中醒来,她说。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方才唠叨了许多,师兄见笑了。“
姜青亘摇头道。
“怎会……你能同我说这些,其实我心中十分宽慰……在以前的时候,我就觉得师妹心里总是装了好多,可师妹当真瞒得十分严实,我半点都打听不到,如若问你,又担心触及到你伤心事。”
云涟听了这话,心微微一动。
“师兄又何必如此,你我间相识多年,你是知道我的——”她话锋一转,道,“也罢,这些过去事师兄已知晓,说多徒增烦恼,不如出去走走,今夜月光盈亮,也不知比之九清山的如何。”
“你我确实已许久未聚过。”
二人便携手至福来客栈下长廊处,出门前姜青亘不忘提醒她夜深露重,请她多添外袍。
长廊花影摇曳,有几处清凌月光落在叶上形成几片阴影,这本是给客人们小歇的地方,时日已晚,渐无他人,只能闻到呼呼风声。
云涟举头望天,果见今夜圆月盛华,确是少见的圆满,心中玩兴渐增,转头去和姜青亘说了许多幼时的趣事,二人说到酣处,不知觉靠近许多。
二人男俊女靓,并肩而立,年岁相仿,远远望去,宛如一对璧人。
陆千雪想。
这或许就是他人眼中的他们。
他站在花影处,气息淡的像是没有这个人,一双凤目半翘。
到他这种境界,已能将自身气息收放自如,如若不想他人发现自己,实在是一件易事。
但陆千雪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只是如平常般站在那处。
陆千雪望着云涟脸上兴奋的神情,她的眼眸中盛满了雀跃的笑容,而姜青亘亦温柔望向她,少年低首细语,这对姜青亘来说,亦非常少见,陆千雪作为姜青亘的师尊,与他长年相处,自是知道姜青亘其人,表面看着再温和好说话不过,实则内心另有一股傲气。
他又想到九清山上长老弟子谈论着二人那些青梅竹马怕是好事将近的话语。
陆千雪像是被灼伤一般,低眸不想再看。
真是奇怪,明明姜青亘无论是相貌武功家世,都是少见的人中翘楚,与云涟亦感情甚笃,可陆千雪却徒生一种不快。
他回想着她的笑颜,想难道她在姜青亘身边更放得开么,她似乎是在他面前没有那般兴奋的姿态。
他想。
姜青亘配不上她。
一想到二人或许真要成就好事,陆千雪抿了抿唇,他心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酸涩。
当真是奇怪……
陆千雪心想。
二人同门师兄妹,又皆是他的弟子。
他有什么好反对的,难道他要冲上去将他们拉开吗。这么一想,他自己都觉好笑。
他又有什么立场。
难道不是姜青亘是其他人他就会心甘情愿么,一想到云涟会和另外一个男人成婚,从此日夜同行,耳鬓厮磨,他就觉自己无法呼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陆千雪站在风中不知看了多久,像是在自惩一般,将近自虐地盯着那笑语的二人,不去理会内心奔腾而来的厌恶与厌弃,夜深露重,风呼呼而下,他没用任何真气御体,而是用□□感受着这个夜晚所能感受的一切,直到那二人回去,他才缓缓回了屋。
陆千雪回了屋,将袖中的信件取出,烛火仍在摇曳,孜孜不倦地燃烧着。他盯着晃动不停的火苗看了许久,忽而抬臂将信件一角放在火中,修长白皙的手指也被火焰照亮,火舌迅速吞噬了信,发出静静的回响。
他的瞳孔中像是仍然映照着火光,照出他的茫然与……彷徨。
信是九清山的人来的信,这些日子,他已不知收到过多少封了,并且随着时间游移,发信的频率越深,信的内容无非是说九清山掌门岂可长年在外,况且武林大会将近,请他速回九清山主持。
每一封,陆千雪权当每看见,被他喂给火焰,他想着若他就此回了九清山,云涟又该如何,其实是不是没有他,她也能在江湖中活得很好,这一年来不就是清清楚楚证明了,即使没有他这个师尊,她亦能一直向来前走下去吗。可江湖刀剑无眼,奸邪小人不断,那些肮脏的手段连老江湖也有可能中招,一时不慎落入圈套的事不在少数,若她不慎着了谁的道呢。似乎亦无不可能。
云涟已过了及笄,也非稚童,他实在不该担忧这么多。
可要让陆千雪不胡思乱想,比要陆千雪去杀一个人还难。
他此时的内心如同跳动不停的火焰一般乱做一团。
他的眼中又浮现那二人相互靠近依偎的身影,他又想起那些众人说着师兄师妹再匹配不过的话。
还有陆千雪一直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的。
她——会思念他吗。
这一年来她有思念他吗,若他走了,她会思念他吗。
不,或许有姜青亘陪在她身边,她亦能过得很好。
在她心里,他是不是很奇怪呢。
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行为怪异可笑,不似常人,无法理解。
陆千雪本不该惶恐的,陆千雪本不该害怕的。
他这般清傲的人,又何时怕过这些,只因一想到云涟,心中便多了许多烦忧。
夜晚静悄悄的,像是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听见火焰跳动的“滋滋”声,陆千雪的心更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