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着股弱不禁风的模样。
右边的女子则截然不同,她身姿挺拔。
穿着料子看着就比寻常人家好些的衣裳,眉眼生得周正。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娇气,像是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更别提操持家务、下地劳作了。
月娘的视线从这两个陌生女子身上移开,又飞快地落回了院坝里。
那里,四个半大的孩子正嬉闹着追逐奔跑,衣衫虽有些破旧,却洗得干净,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那是姜离的孩子,是他早逝的前妻留下的骨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悄悄摸了摸藏在衣襟内侧的钱袋。
那钱袋是她用旧布缝的,小小的一个,贴在胸口,却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里面只有三百二十一个铜板,她数过无数次。
当初为了跟姜离过日子,她把自己守寡这些年攒下的家当,那点银饰、几匹布料,还有攒下的一千两碎银子,全都拿了出来,给姜离周转。
只偷偷留下了这一点私房钱,本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现在,这点钱,够什么呢?
月娘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全是过日子的琐碎算计。
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粮食金贵得很。
一个铜板能换一个刚出炉的烧饼,勉强能填肚子。
十五个铜板才够买半斤猪肉,那还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尝鲜的东西。
三百多个铜板,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多久。
她望着院坝里嬉闹的孩子,四个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能吃下两个贴饼子,还要就着咸菜才能下饭。
再加上她们四个女人,一天的口粮就是不小的开销。
姜离……他能养活这么多人吗?
眼前忽然一阵发晕,灶火的光也变得模糊起来。
指尖的面团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扯都扯不掉,就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剪不断,理还乱。
她想起平日里听来的生计艰难。卖力气的汉子,在码头扛活或是在地里刨食,拼死拼活干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撑死了也就能落五百个铜板。
女人家更是难,靠给人绣活、缝补衣裳,或是侍弄自家那几分薄田,一个月能有一百个铜板的进项,就该谢天谢地了。
一年下来,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也就能攒下五六两银子。
可人头税一年就得一两,家里这八口人,光缴税就得掏空大半年的进项,更别提还有柴米油盐、孩子的衣裳鞋袜、头疼脑热的药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