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杯酒喝得痛快,只是不知陛下可曾想过,治国之道,犹如烹小鲜,火候佐料乃至掌勺之人,都须得讲究个传承有序,而非一味猛火急煎?”
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便也按捺不住了。
“老臣侍奉三代君王,从未见过如陛下这般刚愎自用之人。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陛下登基不过数月,裁撤多年官吏,清查世家田亩,打压本地望族,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伤及国朝根基,寒了功臣勋旧的心?”
“何止是寒心!陛下重用寒门,甚至妄图开那劳什子的特科,让那些泥腿子破落户与世家子弟同场较技,简直是有辱斯文,混淆贵贱!长此以往,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带着几分掩饰,很快便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数月以来积压的恐惧和不满,以及利益受损的愤懑,都在认定长安即将毒发身亡的此刻喷涌而出。
他们诉说着家族子弟如何被排挤出要害部门,抱怨自家田庄如何被清查丈量,痛心于朝廷礼仪如何被简化,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讥讽长安为帝本就是乾坤倒置,牝鸡司晨,才会引来如今这般乱象。
宴会上的言辞越来越激动,音量也逐渐拔高,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压抑尽数倾泻在这位将死的帝王面前,好叫她死个明白。
太上皇坐在高处,最初还带着一丝矜持的悲悯,听着听着,嘴角便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他看着长安,看像这个将他视为空气的后辈,心中被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和志得意满的情绪充斥。
他就要成功了。
这个忤逆的孙女,这个夺走他最后权柄,将他困在兴庆宫的新君,终于要倒下了。
李家的江山,终究还是要回到他手中。
然而,渐渐地,他觉察出一丝异样。
殿中更漏声沙沙不绝,铜壶里最后一粒细沙,终于悄然落尽。
正好一刻钟。
长安岿然不动,毫无异色。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悚的恐惧。
他猛地看向桌上的那只空酒杯,又望着脸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半分中毒迹象的长安。
太上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居然……”
“是啊,”长安抬眸,“一刻钟了,朕还没死。”
她轻轻转了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如同惊雷。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来人!”太上皇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嘶声厉吼,却因恐惧和绝望而变了调。
那些侍立在阴影中身形挺拔的仆从,还有后台的戏班伶人,全都猛地扯下伪装,手中长刀短刃寒光毕现,冲着长安扑来。
刀光从四面八方亮起,丝竹管弦之声陡然拔高,完美地掩盖了兵刃出鞘和脚步急踏的声响。
花厅内的温暖春意,顷刻间被凛冽的杀意冻结。
面对这骤然而至的杀机,长安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她只是微微侧首,拍了下手。
只见那些扑得最快,冲在最前的刺客,脚下精美的金砖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翻转。
惊呼声中,五六人瞬间落入黑漆漆的陷坑,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铁刺入肉闷响和短促的惨嚎。
几乎同时,花厅两侧原本装饰着精美壁画的高大楹柱,内部机括响动,数排弩箭激射而出,不是漫无目标的乱射,而是精准地封锁了剩余刺客最可能的进攻路线和闪避空间,将他们逼向中央。
殿顶藻井的暗格滑开,十数道矫健如鹰的黑影索降而下,手中特制的钩锁与网镖齐发,瞬间缠住绊倒数人。
而原本侍立在长安身后看似普通的内侍,有四人闪电般上前,袖中滑出短刃,结成一个小巧却严密的防御阵型,李昕更是一个箭步挡在长安侧前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眼神锐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仆从暴起到遭遇层层阻击,再到全军覆没,不过几个呼吸。
精心策划的致命突袭,竟似撞进了一张早已张开的无形而坚韧的大网之中。
丝竹声还在喧嚣地响着,试图掩盖这里的厮杀,但兴庆宫外的夜空,已被悄然包围过来的禁军手中的火把映亮。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正从四面八方合拢,如同死神收紧了绞索。
太上皇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料的一幕,看着那些他倚仗的死士在层出不穷的机关和埋伏下挣扎,看着长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讥诮的脸。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他们为长安设的鸿门宴。
而是长安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瓮中捉鳖的屠宰场。
————————
不过片刻功夫,厅内最后一名刺客的惨叫戛然而止,尸体被面无表情的影卫拖入阴影。
血腥气与酒香熏香混合成一种怪异的气味,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太上皇瘫在宽大的座椅里,脸色灰败如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长安,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与不甘。
他听见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比先前更加嘈杂却更显秩序的脚步声与喝令声,心知外面的布置恐怕也凶多吉少,但犹自不肯认输。
“你以为……这就完了?”太上皇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宫外!宫外还有我们各家豢养的死士和护卫家丁,加起来不下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