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旨意中明确写道:“……凡大唐编户齐民,一体同仁,若有往年因故未入籍册之隐户,自愿出首,随迁吐蕃者,只需向所在州县补缴过往三年丁口之赋,以为薄惩,即可由官府出具文书,准其以良民身份迁往,享前述一切恩典。”
这条政令,初读似为扩大移民来源的宽仁之政,稍加琢磨却能看出圣人此番举起的刀,欲砍向何处。
世家之后,地方豪强再度成为圣人的眼中刺。
隐户乃是地方豪族赖以壮大的根基之一,他们或趁灾年兼并土地,迫使小农投献依附,或利用权势隐匿逃亡人丁,使其成为只向家主纳租服役,不为国家承担赋税的私属。
这些人丁不入官册,是豪族家主们隐形的财富与劳力,也是他们一步步做大成为豪强的助力。
如今朝廷开出的条件,无异于打开了一道泄洪闸,隐户只需缴纳三年丁赋,相较于常年累月的奴役和毫无保障的生活,这笔罚金对许多隐户而言就是赎身之资,且还可从未来的安家钱中抵扣,便能成为拥有自己田产,受朝廷律法保护的正式编户。
哪怕远赴吐蕃,对于常年生活于豪族屋檐之下,毫无生存希望的隐户而言,这份旨意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光明。
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抵达吐蕃都护府后,不仅能够拥有自己的田产与户籍,彻底摆脱昔日被豪强奴役的命运,从此过上安稳自主的生活,更能为这片新归附的疆土充实人口,注入生机。
他们将中原的农作技艺和礼俗文化带往高原,在边疆扎根繁衍,悄然推动着文明的交融与汉化的进程。
此番大义国策之下,无人能站出来反对。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2
这道移民安边的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因科举和点官而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涟漪。
朝堂上的大部分公卿们一时不敢妄动,思量着这旨意背后更深的战略意图与财政消耗。
但在民间,尤其在关内陇右和剑南等道土地兼并渐显,人丁稠密或受灾歉收的地区,却在无数庶民寒门乃至游侠儿心中点燃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苗。
消息在底层快速流传,起初只是零星试探,很快便形成了暗流。
有豪族发现庄园里那些老实本分的佃户或仆役,突然就举家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茅屋。某些依附多年的部曲,竟也敢战战兢兢却态度坚决地向主家提出,要响应朝廷号令,去边地谋个出身。
豪族们震怒,试图以旧契约束,甚至动用私刑阻拦,却立刻遭到了来自州县官府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劝诫。
朝廷的旨意煌煌,圣人的态度坚决,地方官吏纵然与豪族有旧,此刻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这明显带有清查户口增加编民意图的国策。
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和地方豪强亲密无间,他们受到地方势力的掣肘,同这些望族早就有了嫌隙,再加上移民政绩亦关乎他们的考课,于是在此期间,官府的态度很是暧昧,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了隐户的合法流出。
一时间,许多州县的豪族家主与关联官吏频频会面,人人面带忧色。
“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位陇西大族的族长在密谈中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以利相诱,以势相压,偏偏占着大义名分。那些泥腿子……平日里看着驯服,一听说能自己当家做主,有地有田,跑得比谁都快!”
抱怨也好,谩骂也罢,这些人也都知道,这样的条件摆在面前,没几个能不跑的。
于是乎,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困局,强行阻拦便是公然违抗圣旨,对抗国策大义,随时可能被朝廷抓住把柄,以阻挠国策欺隐人口的罪名严惩。
要是放任不管,则家族的隐性资产将如沙塔般悄然流失,长久赖以维持的特权与实力根基将被侵蚀。
而陷入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境地的,远不止地方豪族。
与昔日盘踞朝堂,注重清誉门第的旧世家不同,如今在朝的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及部分凭借军功和实务晋升的官员,其家族根基往往就在地方,与州县的豪族有着千丝万缕乃至血肉相连的关系。
不少人的父兄子侄便是地方大族的家主或核心成员,其家族的田产扩张商业经营及人丁荫庇,乃至在乡里的威望权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朝中有人为官,互为奥援。
朝廷的俸禄与官位光耀门楣,地方的财富与人脉则为官场活动提供坚实的后盾与耳目。
如今这道旨意无异于一把精准的凿子,开始松动他们家族在地方赖以存续的基石,那些不被朝廷掌握,却为家族提供劳役租赋乃至私兵来源的依附人口。
这不再是针对某个政治派系的清洗,而是直接触动了他们最为实际,也最为敏感的利益命脉。
因此,那些在圣人清洗旧世家时保持沉默,与世家无直接姻亲利害关系,乐见其成或作壁上观甚至推波助澜的官员们,此刻都察觉到惶恐了。
沉默数日后,奏疏开始如雪片般飞向圣人的案头。
这些奏疏绝口不提反对移民实边之国策,因为无人敢公开质疑圣人开疆拓土巩固边疆的大义,而是巧妙地选择了劝谏,摆出虑及民生的姿态,字斟句酌,旁敲侧击。
这些奏疏,单看每一份似乎都言之成理,满是忠君体国的忧思,且将反对的矛头从旨意本身巧妙转向了施行的方法时机与节奏。
但若将这些奏疏放在一起,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合力,他们在试图给这项政策套上枷锁,希望能延缓其推行力度,或在执行中留下可供周旋变通的缝隙,以便地方家族有更多时间应对,或期待朝廷因困难重重而自行调整弱化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