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血?
这股奇异的恶臭让我退后一步,但我也管不了别的了,拟态的骨头在房间疯狂窜动,拼命寻找,“虞尧……虞尧!”
正在这时,那台裂开的装置中滑出了什么东西,赫然是一个人的身形。顷刻间,我整个人和所有的拟态都涌上前去,极尽轻柔地接住了那个人形。将他温热的躯体抱在怀中时,我心脏狂跳不止,发起抖来。
“——虞尧!”
昏迷的黑发青年倒在我身上,浑身湿淋淋的,沉闷的心跳声紧紧贴着我的胸口。他还活着。见此情形,我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只是用所有的骨头轻轻地抱着他。然而下一秒钟,虞尧就嘶哑地咳嗽起来。他的口鼻不断涌出细小的血沫,我飞快地把他扶起来,手指抠进他布满淤青的喉咙,同时用力拍打他的脊背。
“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没事了……”
黑发的执行官咳嗽着,喉咙里不断喷出卡住的血块。我心如刀割,紧紧按着他的身体,一边拍打,目光一边扫过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方才失而复得的喜悦被愤怒冲淡了。我环顾周遭,骨节蜿蜒地展开,寻找敌人的踪影。
然而,这里别无他人。
地面上留有一截漆黑的断刃,想来陆明不久前应该就在这里,但现在这个房间却别无他人。正思索间,那台被我劈开的装置彻底崩坏,哐当一声溃散,更多不明内容的水液以及一些沉浮的东西从中漂出,房间内的腥臭气更浓了。在废城,那些腐烂的尸臭、脑浆崩裂的场面我都见过,但没有一个比这味道更让人反胃。我屏住呼吸,艰难地用拟态拨开流淌的汪洋和其中漂浮的杂物,抱起还在干呕的虞尧后退了一步。
啪嗒。
就在这时,我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大概是装置里流出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埋伏,是某种有毒的东西——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啊……啊啊……】
【……执……行……我们的……】
我站住了。
——不,那不是声音。
我一寸寸低下头。周围的世界好像打开了慢动作,那是我最熟悉的,克拉肯沟通的信号。在地面上,我看见了一滩稀烂的、无法名状的东西——正拥挤地躺在我脚边。它的每一寸阴影都在争先恐后地向我爬来,但又彼此拖拽,无法向前一步。第一印象是“肉泥”,但不像是克拉肯躯壳那样的肉块,而是要更无力,更虚弱,让我联想到死人行将腐烂的躯块。
深沉的液体中,浮出扭曲的红色。像是一具被剥皮的尸体,缓缓浮出水面。
我的瞳孔微微震动起来。
……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为了……‘苍穹计划’……】
【……人类……宝贵的……执行官——】
——这是什么?!
震愕到了极点,我完全僵硬在了原地。那滩无法名状的恶心肉泥中,传递出了我前一刻才感知到的信号——和陆明的信号一模一样,而“它”也确实在“说”着萧禛一派的人才会说的话。我呆滞地看着这滩极尽恶意和荒唐的肉泥,猛地扭过头,看向那台被我劈碎的装置。
这……难道就是,阿斯特蕾亚的……
那这个,难道是——
我的喉咙开始咯咯作响,趔趄着连连后退,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这时,被骨节环抱的虞尧吐完了血水,似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虚虚地撑起上半身,喘息着仰起脸。虞尧苍白的脸孔上,那双黑如夜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满溢着生理性水液。在看清我的脸时,他的瞳孔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滴水从他的面颊滑下,啪的一声破碎了。
“虞尧……?”
我回过神,向他伸过手,关切地说,“你安全了。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虞尧猛地推开我,捂住喉咙呕吐起来。
我怔了怔,第一反应是困惑,随后蓦地发现黑发青年在近乎狂乱地掐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喉咙,从中吐出更多刺鼻的水液——是那台装置里涌出来的液体。他明显状态异常,就连在废城伤重的时候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吓了一跳,失声叫道:“虞尧!”
他没有回答我。我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随后听见了他从破碎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失去神智的喃喃,沙哑无比:
“……最后的……人类……”
“……是什么意思?”
一道惊雷打在我头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虞尧混沌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却又仿佛在注视某种虚空。说完这句话,他再次失去了意识,昏倒下去,被骨节接住。而我彻底僵住了,伸出的手凝在半空,连拟态都停止了流动。
……诶?
同一时刻,我听见耳麦中传来修的声音,他向我汇报另一头的进展,用充满惊恐的声音说发现了受伤的队员和一个诡异的房间,在那其中发现了林来过的痕迹、一台庞大的装置、以及三团无法分辨形状的肉泥。其中两团没有动静,还有一团还“活着”,断断续续地他不能理解的微弱信号。
“……它在‘说话’……但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那分明不是我们的同类,但竟然……”
“——连晟前辈!那……那个东西……恐怕是——”
通讯的声音在耳畔远去了。大脑的嗡鸣中,我缓慢地偏过头,再次望向地上那滩死去的血肉。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信号都消散在空气中。那里漂浮着的只是一团烂肉,一滩尸体,一个惨绝人寰的“纯种人类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