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黎歪了一下头,看上去很疑惑。
“……换个说法吧,”我吸了口气,“祁灵当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手环,戴在手上的东西。”
宣黎想了想,缓慢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它去哪了?”
宣黎仰起脸,看神情似乎在思考。过了一阵,他冷静无波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变得有些沉重。
不知为何,我从其中读出了一点“还是来了”的意味。
半晌后,他抬起左手——我猜也许是曾经佩戴过那东西的手,手腕像没骨头似的晃了晃,语气平静得诡异,回答道:“烧断了。”
“什么?”
“烧断了。”
“什么意思?”
“就是,烧断了。”
“……”
要想从宣黎口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往往需要反复和漫长的追问。我偏过头按了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接着说话,这一瞬间和少年对上视线。他歪了歪头,那双栗色眼睛中的瞳孔忽然笔直地拉长,变成一条尖锐的竖线。
这个瞬间拉得极长,就像有人忽然在我脑子里点了一包炸药,轰的一声,我的整个眼前都黯了下去。我吓了一跳,用力揉眼,再睁眼时,只见视野一片混乱,剧烈晃动着,旋即骤然爆开大片大片炽烈的火光——
赤红漫天。风声呼啸,视野内地面寸寸开裂,灰黑色的浓烟平地而起,飓风般铺天盖地卷席了大地。
“轰隆!”
“我”睁开眼,看见了铅云密布的天空。
不远处,又一颗裹着火星的弹丸嵌入地面。落地的瞬间掀飞一片地皮,街道彻底变成废墟,远远传来朦胧的惊叫、怒骂和哭泣。再一眨眼,熊熊烈火和折射着耀眼火光的冰凉枪口已将前后退路尽数堵死,无处可去。
“他们……他们有枪?”
“冷静点!对方的射程还没到这里,必须马上让所有人集合!队长!”
“那群天杀的王八蛋……不知道他们什么打算,现在附近的有多少算多少先跟我撤!立刻马上!——走!”
“姐姐,我姐姐在哪?!格蕾,格蕾——!”
“切尔尼维茨呢,他还在物资那边守着吗?!”
“喂!那个小孩不见了!”
“偏偏挑这个时候打过来……落单的太多了——等等,那里很危险……虞尧!回来!”
“凌辰!带队先走,我跟他们去疏散……”
赤红的火焰呼啸着划开了天际,撕裂大片云层,地面上方几米因高温模糊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这时间凝固的一秒,“我”眼前的视野忽然一转,穿过烟尘,与蓝眼睛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亚里斯。
他瞳孔骤缩,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即将爆开的火光,下一刻他拔腿猛地冲了过来——“轰!”
一声巨响,视野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几个翻滚和数下颠簸,视野倏地升高,离火光炸开处越来越远。颠簸途中,依稀可见有几泼温热的液体洒在地上,亚里斯身轻如燕,越过一道道障碍,胸腔内传来剧烈而断续的咳嗽,不过数秒,地面又是一阵弹跳般的震动。他一个趔趄嘭地摔倒在地,旋即猛地站起。
硝烟弥漫间,若干人的影子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丛林里跃动的野兽。他们手中大把的枪炮好似不是兵器而是玩具,正在肆无忌惮地挥霍子弹。亚里斯的蓝眼睛映着这些人的群魔乱舞,他吐出一口血沫,奔跑中飚出句脏话,忽然转头突兀道:“刚刚的,不要学。”
——你刚刚说……
“咳咳!”亚里斯大声咳嗽起来。
火光冲天的炮弹坑洼地渐渐远去,但没过几秒,下方的地面突然崩裂,几股浓烟自后方轰然喷出!蓝眼睛的年轻人猛地松开手向前一推,距离骤然拉远,眨眼间天摇地动,视野旋转数秒,眩晕中恢复了往常的高度。
“我”勉强着地,然后骨碌碌滚了出去。
在遍地导弹碎片和嶙峋石块中滚过,最终重重撞上一截翘起的火红钢筋。钢筋烧得卷起,顷刻间挂住了半条臂膀,鲜血喷射而出,手腕的黑色装置哔哔作响,已经开始融化。
——袖子,必须要把袖子拢起来……
视野忽然一转,几尺以外的地面上,正躺着的亚里斯。
他轻微地抽搐着,渐渐的,那动静小了下去,不断有血从他的口鼻和眼角溢出。两块锋利的导弹碎片贯穿了他,将地面砸出数道深坑,将他以一种标本般的姿势固定在了地上。裂缝间逐渐填满了殷红的血水,更多的血像溪流,汩汩蔓延开来。
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叫,乌黑的浓烟和几乎冲上天际的火光遮蔽了视野,没有人留意到这里。坑洼的地面裂痕,导弹碎片和四处可见的、足以将一整个融化的高温烈焰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眼前白光一闪,几声惊恐陌生的大叫迭起。时间仿佛停滞了,抬眼看去,半空中数枚失控的流弹在苍穹划过几道灰色的弧线,歪歪斜斜地从天而降。如果它们对撞并嵌入同一片地面,那瞬间或许整条街都会被轰飞,不论敌我地带走许多人。他,她,还有他……
——他们都会死。
【停下。】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下一秒,“我”还能动弹的手脚一齐用力从钢筋上倏地翻了下来,刺啦一声响,骨头和血肉组织齐齐爆开,只剩下一条手臂血淋淋地钉在那里。紧接着,视野倏地上升,直至云端,眼前的事物变得又矮又小。
飞射而来的火红导弹猛扎入浓烟之中,却在立地面两米高的位置堪堪停住,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摩擦中发出令人头脑眩晕的扭曲嚓嚓声。深黑的硝烟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昏迷不醒的亚里斯、后方不明所以的人群都被笼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