莓幽幽地说:“不帮忙,也比帮倒忙好。”
她说的是鹰啸桥艾登失误引爆的炸弹差点把大家都炸死(并把我炸下桥)的那件事,艾登顿时哑火,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小小的争端平息了,我们的讨论意义不大,最终决定权也不在我们手上,几个人离开舱室,我留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等着这个青年醒来。
二十分钟后,陌生的青年缓缓苏醒。为了避免再次吓到这个神经脆弱的可怜人,舱室内只留下了凌辰、米佳和我三个人。这一次,他醒来后没有再发出可怕的尖叫,而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呆呆地喃喃:“天啊……我得救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凌辰皱起了眉头。好在青年很快回过神,趔趄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他的眉毛很淡,八字向外分开,嘴角微微下垮,是一张透着胆怯相的瘦削脸孔,在凌辰颇具威严的目光中,那两瓣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微的颤动起来。他看着我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叫林。”
林,这个有些怯懦的青年,磕磕绊绊地向我们讲述了他的经历。
他是土生土长的莫顿人,居住在南城接近克拉肯第一次入侵攻破的区域。去年10月,克拉肯一夜之间狂暴地对莫顿的防御网发动围攻,最终冲破了防御圈。这是我很熟悉的莫顿的第一次沦陷,靠近边境的区域瞬间沦为地狱,死者不计其数。
那场灾难中,林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他原本预计搭乘的救援舱体在起飞之前被一只能够飞行的克拉肯在空中撕碎——空中飞行的物体本就更易遭到袭击,而哪怕那东西的身躯构造如蠕虫般只能匍匐在地,它们也有力量将已经飞上天的舱体拉入深渊。
林亲眼看见,一整批救援队、枢纽通道和起飞锚点都化作了灾厄下最轻薄的烟尘。城市系统崩毁了,他一路向北逃命,直到四个月前北城沦陷,莫顿彻底沦为“废城”也没能离开,最终无处可去,只能在北城的一座地下避难所躲了起来。
之后又过了三个月,莫顿渐渐不剩多少活人,他和其他躲起来的人也将避难所的物资消耗殆尽,不得已离开了庇护之地。他和一批人接连跋涉后找到了一座发电站,并发现了其中的物资,由此勉强活到了现在。
“直到一个月前,”林大声地吞了口唾沫,颤抖着说,“那东西来了。它,它就是个怪物……”
米佳点点头,“当然,克拉肯都是怪物。”
青年瑟缩了一下,片刻后低声说:“……是啊。它们总是最可怕的,就像那个时候,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自觉地发起抖来,眼瞳剧烈收缩,仿佛回想起了无边可憎可怖的东西,“我们当时就驻扎在发电站,然后它出现了。那个怪物,它毁了所有……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
“它还在那里?”凌辰压低眉头,沉声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握着米佳递来的水浑身战栗,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疲惫地说:“我的同伴里有人是武装人员,他们想了所有办法,竭尽全力要杀死它,可是……没能成功。最后,他们用命作代价把那东西引到了发电站的地下——”他颤声说,“负一层,下面是发电站预备的地下避难所,很牢固。外面的怪物没法进去,里面的怪物也没法出来。他们和它一起留在了那里。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杀了它很多遍,但是它还活着。”
大概是他的同伴应该没有粉碎克拉肯的核心,所以它一次次地再生。青年接着说道:“那是上个月的事情。在那之后,其他人都带上物资离开了这里,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和那东西待在一片地方。我……当然也是想离开的,可我不能,我是最没用的一个,能活到现在只是运气好……对,只是运气。”他垂下眼,声音细弱,失魂落魄地说:“我没有办法在外面生存下去,但这里的物资够我吃用很久了,如果出去,我很快就会死的。”
“你就一直待在发电站里?”我问。
“是的。”
“……你可真不容易啊。”
我大概能想象他的感受。待着不动迟早会死,出去可能马上就要死,那么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延迟的死刑——简直和我当时的境遇一模一样。我猜想,如果不是他停留的地方还压了一只克拉肯,他也会一直待到必须离开的时候吧?
“那个怪物,”凌辰说,“已经出来了?”
青年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今早就跑出来了?跑到我们这儿……大家都以为是那东西来了。”米佳疑惑地问。
听到这句话,憔悴的青年又开始微微发抖,他露出来的手臂已经被冷汗浸透,然后紧紧抱住了自己,“……最近地下的动静越来越频繁了。就是它——它——它弄出来的动静!它会出来的,它迟早会出来的……昨天,你们来了之后它又动了,封闭层裂开了。我能感觉到,是它在警告我……我……”说到可怕的地方,他激动起来,“它出来就会杀死我,我必须动身了!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林猛地抬起头,只见他两眼遍布血丝,红得惊人,其中的恐惧和恳求有如实质化,尖锐得让人无法直视,我和米佳都下意识往后一缩。米佳迟疑了一瞬,被林扑过来紧紧抓住了衣摆,他哀求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杀死那里面的怪物吧!!”
——杀死怪物。
闻言,我们三人俱是一怔。我本以为他的诉求是“带我走”,没想到竟是要杀了发电站里的克拉肯?作为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还真是闻所未闻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