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地下的时候受的伤吗?我脑海中闪过当时的种种,但直觉不好直接问出口,于是将疑惑咽了回去。倒是虞尧瞥见我的目光,微微一笑,主动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那时在地下室受的伤怎么样了?已经看不出多少痕迹了呢。”
“我也没怎么伤着,”我说,“最严重的是那时候摔倒蹭了一裤子血,但也是皮肉伤,衣服裤子倒是破破烂烂的了。更严重的话……”我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道,“其实是心理创伤。尤其是回过头来凌队长告诉我倒霉的原因竟然是地图影像出错,说真的,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虞尧却“啊”了一声,微微拧了一下眉。见他似乎对此尚不知情,我便将凌辰所说的来龙去脉简短告知了他。听我说完,虞尧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沉思片刻后问:“说到地图,连晟,你有看过队伍的前进路线么?”
“行动前大家都会看路线的,但不会特别留意具体建筑的构造。一般只知道名称就够了。”
实际上,我现在对地图错误的那件事没有那么在意了,毕竟如果没有它,我或许也没机会把虞尧捞出来。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高兴。我如实回答道:“如果你说的是前进路线的规划,自从我加入后就没怎么留意过了,这方面是队长他们负责。”
“我听说了,行动队的目的地是与莫顿城比邻的秦方城,因为这是最近的一段距离。”顿了顿,他忽然又问:“这支队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你还有印象吗?”
“你问时间?两个队长各自启程的时间都不同,我是半个多月前才加入的,详细的没问过。”
我思忖片刻,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致行路时间,一五一十告知了他。虞尧闻言一语未置,半晌后抬起头,温声对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在笑。
藏事
虞尧不笑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淡。
我之前便注意到,一个总是在笑的人,其实未必一定是那种始终散发温暖的太阳,只是他的能力和气场总给人以安全感而已。每次虞尧在与凌辰进行我听不大明白的对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眼神更是疏离到了冷酷的程度。
在地下短暂的相遇之后,我看见他还活着的样子后就感觉松了口气,也没想过要追求和对方达到分享秘密程度的友谊。先不提我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和坦白秘密无缘了,虞尧也显然和我也没那么熟。但不知为何,今日瞧见的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竟无端让我生了探究之心,越想越好奇。到了晚上,我盯着舱体的天花板数羊,不觉间发起了呆,无意识地琢磨着虞尧问我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我突然间醍醐灌顶,倏地靠墙坐了起来。
红毛趴在旁边睡得天昏地暗,叽叽咕咕说着梦话,听见动静幅度很大的翻了个身。
我将他丢到旁边的毯子扔回去,随后一动不动地靠着墙壁想事情,过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方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克拉肯的阻挠和道路的损毁的确耽误了大量行程,但也不该花这么久。我动身离开避难站前看过地图,也计算过大致的行程。不该这么慢。况且这支行动队拥有废城里数一数二的避难舱体和机械师,如果是在遇到我前一个月开始的行动,少说前几天就该到达梁桥了。在龙威境内的城市中,莫顿城虽然数一数二的大,但与秦方城毕竟是两座相邻的城市,而不是两片隔着大洋的陆地。
虞尧提点了一句,答案几乎摆在眼前:我们绕了远路,而且很可能不是无意识的。队员们不会有怀疑,除了因为大部分人对废墟间的规划路线并不了解,另一方面是无人会往这个地方想。有意拉开离开废城的时间,增加不知多少的死亡风险,这样有谁能得到半点好处吗?
“……”
不,与其说是好处,倒不如说,脱离莫顿城可能并非是他的最大目的。如果以寻找资源为由绕远路、实则为了达成别的目的,那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了。如果他真的为了传闻中的那个目的带队在废城逛街,我从今往后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那家伙……
红毛一伸胳膊,毯子飞出去结结实实甩了我一脸,末端盖到了宣黎的身上。缩在墙角的宣黎睁开眼,扯下毯子,对我静静地比了个敲打锤子的手势。我摇摇头,耐着性子二度将红毛的毯子丢了回去。
我收回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视过周遭睡倒一片的人们。包含宣黎在内,他们中有不少人无力作战,被庇护至今,一向尊敬和信任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我又微微转过头,去看后面那截关了门的舱体。那是伤员休息的地方。片刻后,我缓缓躺了回去。
我想得太多了。
也或许,是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大家一起逃出生天更重要。
我想着想着,渐渐被困意包围,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红毛虽然对我(莫名其妙的)余怒未消,但介于舱体的休息位置是之前就分配好的,晚上也只能跟我和宣黎挤在一片区域。被宣黎直白地告知其夜晚睡姿有多差、每次扔飞毯子都是我俩前后给他丢回去的之后,红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倒是也不含糊,白天忙完后就主动来找我搭话了。他竭力隐瞒着高涨的心情,我猜想大概是也觉得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闹别扭不太合适,有了个台阶便顺畅地走下。